第184章你要留山,那就先把自己交干净
“明白。”
“我愿交底。”
这一句话一出,摘星台上几人的目光,都不由更深了一分。
因为他们都知道——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表态。
这是萧玄,真正开始把自己从“宫里放出来的一条线”,往“青莲门里暂留的人”那边挪的第一步。
而这一步,恰恰比他今天踩上九十、再走到九十三,还要更难。
问剑阶上的高意,会压人,会照人,会逼你看见自己。
可真等你从“我想往前看一看”走到“我愿意把自己交出来,放在这座山的规矩里”,那便不只是照见了。
那是认。
认自己现在站的地方,和来时不一样了。
山下很多人并未完全听明白苏白与萧玄之间这几句的深意。
他们只看见——
那位来自宫里的年轻人,真的在第九十三阶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应下了“交底”二字。
这便足够让不少人心神一震。
因为这意味着,青莲剑阁不只是把人拦在门外,也不只是把人逼上高阶。
它还真敢收“来路不干净的人”。
只不过——
收可以。
你得先把来路说清。
这味道,便和很多宗门截然不同。
许多势力最怕什么?
最怕来历复杂的人。
怕你是钉子,怕你是眼线,怕你是借势进门,日后再从内部捅一刀。
所以通常最稳妥的做法,要么不收,要么压得极死,处处提防。
可苏白不一样。
他压根没说不留。
反倒给了萧玄一条路——
你想留,我给你留。
但你得先把自己交干净。
这便既有胆,也有底气。
更有一种“我敢让你留,但你别在我面前装”的高。
高到很多人看着,都忍不住心口发沉。
这座山,真是越来越不好惹了。
高处台沿边。
苏白听见萧玄那句“我愿交底”,眼底笑意没怎么变,只随意点了点头。
“行。”
“有这句就够了。”
他说完,目光一转,落到萧瑟与叶若依身上。
“老萧,若依。”
萧瑟抬眸,神色平静。
“说。”
叶若依也轻轻上前半步,眸光温柔而清亮。
“阁主。”
苏白拎着酒,神态依旧松散,像这不过是随手递出去的一件小事。
“人归你们了。”
“怎么问,问到哪儿,留不留,留几分,放在哪儿。”
“你们自己看着办。”
“只一点——”
他眼神微微一抬,虽仍带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正的清亮分量。
“别让青莲的门里,再长出影子。”
这一句,不重。
却让在场几人心中都同时一凛。
连萧玄站在九十三阶上,听见这话时,胸口都不由轻轻一沉。
影子。
苏白说的不是钉子。
不是暗线。
不是探子。
而是——影子。
这两个字,比任何直白的防备都更精准,也更不好听。
因为影子最大的特点,不是恶。
而是藏。
藏在光下,藏在脚边,藏在你觉得“也许没什么”的地方。
它不一定立刻害你。
可久了,便会脏。
而青莲剑阁这座门,今日刚开。
问剑阶、酒池、玉碑、席位、门前血规,样样都刚立住。
这时候,最不能容的,便是真有一道不清不白的影子,在里面长着。
所以苏白这一句,是把最根上的规矩,顺手补给了萧瑟和叶若依。
青莲可以纳复杂的人。
但不能容不明不白的影子。
这便意味着,日后这座山对人的要求,会比很多人现在想的,还要更高一层。
不止高在天赋、心性、问剑阶、是否像怪物。
还高在——
你得敢把自己摆到光里。
萧瑟听完,眸光微深,缓缓点头。
“明白。”
叶若依也轻声道:
“放心。”
“若留,便留得清楚。”
“若不留——”
她声音依旧温柔,甚至比很多锋利的话都更轻。
可落下去时,却自有一股不容含糊的锋意。
“也不会让他再带着影子下山。”
萧玄闻言,低头再行一礼。
“应当如此。”
到这一刻,他反倒更安静了。
不是因为屈。
而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苏白这句话,不是在羞辱他。
恰恰相反。
这是把他当作一个真可能留在山上的人,才会有的规矩。
若只是把他当探子、当秘侍、当一道随时会被扫出去的线,苏白根本懒得和他多说这句“别让门里长影子”。
正因为他今日真的走上了九十三,喝了酒,也被照见了一层自己,所以青莲才会愿意给他一个“交底之后,再谈留不留”的机会。
这比很多“客气”都重。
因为它是真的把选择递到了他面前。
你要往哪边走。
你自己定。
想到这里,萧玄心里竟罕见地生出了一丝很淡的松。
原来,一个地方真愿意让你把自己交明白,再决定要不要你留,竟会比很多“先进去再说”的宽松,更让人踏实。
这感觉,对他这种从宫里规矩与影子里出来的人来说,很新鲜。
也很危险。
可他不讨厌。
不但不讨厌,反而觉得——
这或许才是自己今天没有立刻下山的真正原因。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点原本始终压着的沉色,竟又淡了一层。
山下。
白王府那面素白半月旗,仍稳稳立着。
而谢宣站在九十一阶上,该说的话说完,该递的酒递完,该补的规矩补完,此刻也终于到了真正下山的时候。
他转过身,沿问剑阶一步一步而下。
来时,雪月城外无数人看着他上山,是在看白王府的第一杯酒怎么递。
去时,所有人再看他下山,却是另一种心境。
因为这一趟,他不止代表白王府。
也真替自己,在青莲问剑阶上走出了几步自己的路。
所以此刻谢宣身上那股儒衫清气,反倒比来时更松了一些。
不多。
却足够让那些眼毒的人看出——
这位儒剑仙来苍山一趟,不是只递了礼。
他自己,也涨了点东西。
这便让很多人心里更沉。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青莲剑阁的可怕,不只是它会挡人。
还在于——
真走到高处的人,会在这里得到东西。
而且,未必比拜入山门本身少。
这就意味着,往后哪怕不求入青莲,只要真有资格、有胆子、有本事、有野心的人,也都会忍不住想来这座山走一趟。
求一口酒,求一段路,求一句话,甚至求一面镜子。
这,才是真正会让一座山越来越高的底子。
不是只收人。
而是让人来了之后,都觉得值。
高处台沿边。
苏白看着谢宣往下走,忽然随手抬了抬酒坛,像是隔空致意。
“回去告诉白王。”
谢宣脚下一顿,抬头望来。
“苏剑仙请说。”
苏白笑道:
“今天这半分,我认了。”
“以后他若想再多拿半分——”
他想了想,懒洋洋补了一句。
“让他自己少带点人,多带点酒。”
山下白王府那名黑衣侍从听见这句,心头顿时猛地一跳,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将每个字牢牢记下。
这不是什么玩笑。
这是苏白今日继“白王可来、但先走阶”之后,给出的第二句更具体、更私密、也更值钱的门缝。
少带人,多带酒。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若真想见青莲,不要摆排场,不要拿王府架子。
像来喝酒。
像来聊点路。
像个人。
这样,门才开得更大。
这话,若传回白王府,殿下只怕会很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
今日这一趟,白王递出去的,不只是第一杯酒。
他还真的在青莲这边,拿到了一点以后还能继续往前走的路数。
谢宣站在阶上,听见这句,也不由笑了。
“谢某,必定原话带到。”
说完,他再度一礼,这才真正往下走去。
而这边,萧玄仍立在九十三阶上。
如今谢宣下山,顾长生已认门,门前残局也收得差不多了,他反倒成了问剑阶最高处,除顾长生外仍未真正定去留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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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目光,渐渐都重新落到了他身上。
因为大家都想知道——
这个宫里出来、在九十阶上喝过一口“醒酒”、如今又愿意交底的人,最后会怎么选。
是立刻下山?
还是当真留在山上,等萧瑟与叶若依那边把“底”问清?
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选择。
某种意义上,也是在看青莲剑阁到底敢不敢、会不会留这样的人。
高处,萧瑟也没急着现在就把人叫上来。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开山这口气,刚刚才收住。
顾长生刚认门,山门前血规初立,白旗也还未退。
这种时候,若直接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把萧玄这个“宫中来人”收进门里、带到台上问话,味道容易乱。
有些东西,得往后放半步。
于是他只是抬头看向萧玄,淡淡开口:
“你先在九十三阶上,自己再站一会儿。”
萧玄一怔。
“嗯?”
“现在下山,不合适。”
“上山,也不急。”
萧瑟袖手而立,眸色平静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先把你刚刚喝进去的那口酒,自己理顺一点。”
“免得一会儿真问你什么,你连自己要说什么都还没捋直。”
这一句说得很稳,也很准。
萧玄听完,心里反倒一松,随即抱拳。
“好。”
然后他便真的站在第九十三阶上,不再急着上,也不再急着下。
像是把自己暂时交给了那条问剑阶,任由它和自己心里那点刚醒过来的东西,再多照一会儿。
这一幕,看得山下许多人又是心头微震。
不是因为多震撼。
而是因为它太细。
青莲剑阁今天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这种细处。
不是逢人便收,逢怪物便抢,逢有用之人便立刻按进自己门下。
它会停。
会看。
会让你自己先想清楚,再决定你到底是上、是下、是留、是去。
这便意味着,这座山不是在“抢人”。
它是在“等人自己走对”。
这种气度,便比很多势力急吼吼地扩山门、收门徒、抢天才,天然高了一层。
高处台沿边。
苏白见萧玄暂留九十三阶,自己也没再多管。
反正人已经留住了第一层,后面怎么问、怎么放、怎么留、留几分,是萧瑟和叶若依那边的活。
他今天该做的,已经差不多做完了。
于是他很自然地往回走了两步,重新坐回摘星台边那张椅子上,顺手把酒坛往旁边一放,像是终于真正结束了一场颇为尽兴的大戏。
然后,他第一句话便是:
“谁还有酒?”
众人:“……”
这句话,来得太苏白了。
雷无桀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跳起来。
“我去拿!”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直接把手中酒壶抛了过去。
“用不着你跑!”
“喝我的!”
苏白抬手接住,晃了晃,闻了一下,眉头一挑。
“可以。”
“你总算没拿水糊弄我。”
百里东君差点笑骂出声。
“老子什么时候拿水糊弄过你?!”
苏白已经仰头喝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酒气,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
“舒服。”
李寒衣看着他这副样子,刚刚在心里才凝起来的那点“他今天是真的把门做得很漂亮”的认真感,顿时又被这两个字冲得散了一半。
她冷冷道:
“你倒是会享。”
“那当然。”
苏白理直气壮,“门是我开的,酒是我赢的,人是我收的,棺是我让人躺的。”
“我不享,谁享?”
李寒衣:“……”
她懒得再回。
回了也是白回。
这人的脸皮,和他那柄青莲剑一样,都是越打越顺手的东西。
而司空长风看着苏白一秒钟从“高处定门规的山主”切回“往椅子上一躺就找酒的酒鬼”,只觉得额角都在隐隐发跳。
“你倒是真不累。”
苏白喝着酒,眼都没抬。
“累啊。”
“那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累归累。”
苏白晃了晃酒壶,笑得理所当然。
“又不耽误我喝酒。”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放弃了继续和他在这件事上讲道理。
因为没有意义。
而且,仔细想想——
这家伙若在这种时候还能喝得这么自然,似乎也正说明,今日这门,他自己心里也是真的踏实了。
否则,以苏白那种对很多事情表面看着不在乎、实则比谁都清楚轻重的性子,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真完全松得下来。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反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转头看向山下。
“传令。”
“今日青莲剑阁正式开门。”
“问剑阶继续开。”
“但只收登阶之人,不再收围观杂客靠近三十丈。”
“礼照收,酒照收,拜帖照记。”
“若有身份特殊者,递帖后先候山下,不许擅近。”
“若再有旁门、偏路、黑手、抬棺、送丧、压门之举——”
他语气一冷,像把今日门前刚立住的血规彻底写成一句话。
“先照唐鹫的棺,再问来路。”
“是!”
山下雪月城与青莲剑阁所属之人齐齐应声。
这一道令,顺着山门一路传下去。
也像把今日所有东西,彻底定成了白纸黑字的山门规矩。
以后谁想来青莲,便不必再猜了。
今日这一战,就是最好的答案。
高处,萧瑟听着司空长风把后续规矩一条条补实,眸中光色越发深沉。
今日之后,天下对青莲剑阁的第一印象,已经不再只是“高”与“狂”。
还会多出两个字——
难进。
可越难进,越让人想进。
这便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忽然转头,看向苏白。
“你这一门,立得这么高。”
“以后想来的人,会比今天更多十倍。”
苏白喝着酒,懒洋洋问道: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
萧瑟淡淡道,“可也是麻烦事。”
“麻烦,不是你们最擅长处理的东西?”
萧瑟:“……”
叶若依在旁边都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这人用起人来,倒真是用得毫不客气。
偏偏,也让人很难说不对。
因为现在青莲剑阁确实就是这个状态——
苏白负责把天问高,把门打出来,把最上头那层最难的东西先踩开。
而他们这些人,便要负责把门里门外、台上台下、规矩内外,一点点整理顺。
这不是替苏白擦屁股。
而是如今各自的位置,本就该如此。
想到这里,叶若依自己都不由一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心里想的,已经不是“帮一帮青莲剑阁”或者“替苏白看一看局”。
而是——
“本就该如此”。
也就是说,不知不觉间,她也已经真把自己放进这座山里了。
于是,她看着山门外那一片仍旧密密麻麻、却明显比清晨更安静、更规矩、也更有敬畏的人群,眸光微微柔了些。
这地方,是真的在长。
而自己,也是真的在里面。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看了萧瑟一眼。
萧瑟恰好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一碰,都没有多说什么。
可那种“我们现在看的是同一座山、同一个局、也在同一扇门里”的感觉,却已经极清楚了。
无心站在一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边轻轻扬起一丝笑。
青莲剑阁,今日不止是门开。
很多人的心,也开了一线。
这很妙。
也很危险。
可有些高处,本就该这样。
高处若不危险,还叫什么高处?
高处若不开人心,又如何真让人往前走?
他想着这些,忽然也觉得自己这趟留在青莲,实在是个很有趣的决定。
佛不佛,魔不魔,又如何?
至少这里,够真。
这就够了。
而就在众人各自心绪浮动、山门秩序重新归位、青莲正式开门之后,苍山外的那一面素白半月旗,终于缓缓向后退了半步。
不是退走。
而是让出了一线视野。
紧接着,所有人便都看见——
旗后,又有一辆极素极静的马车,不知何时已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