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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输了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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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多大岁数了,一把老骨头,就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了。”


    “这江湖,是他们的了。”


    “把江湖,让给年轻人去吧……”


    这突然来的声音,跟一把快刀,一下砍断了屋里绷紧的弦。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往大门那儿看。


    杜三爷身后那帮杀气腾腾的雇佣兵,更是瞬间举起枪,紧张的不行。


    只有杜三爷,听见这声音那一下,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他那张一直没啥表情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一种混着震惊错愕还有不敢信的复杂表情。


    “吱呀——”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瘦高的身影,逆着光,慢慢的走了进来。


    等我看清来人那张脸,我脑子,“轰”的一声,彻底懵了。


    我脸上的表情,肯定比刚才瞅见杜三爷亮出四条q还要精彩一百倍。


    因为走进来的人,我认识。


    不光认识,还熟的不能再熟!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那双老是笑眯眯的眼睛,那身洗的发白,但还是干净整齐的便宜布衣,还有那股子走哪都带着的淡淡油烟味……


    这,这不是……


    常年在河州县运河边上,支个小摊,卖五块钱一份蛋炒饭的……老刘头吗?!


    我整个人都傻了,呆呆的看着他。


    这世界,肯定是在用我搞不懂的方式,疯狂的转。


    一个偏远县城里炒蛋炒饭的糟老头,怎么会在这儿?


    在滨海市最高级的私人会所里?


    在杜三爷这个地下皇帝的生死赌局上?


    而且,他刚才叫杜三爷什么?


    老四?


    “你……你这老小子……”杜三爷看着老刘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跟翻江倒海一样,声音都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哆嗦,“你怎么……突然跑到滨海来了?”


    我彻底懵了。


    我看看杜三爷,又看看老刘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被按在地上来回地摩擦。


    “老刘头?”我下意识地,喃喃地叫出这名字。


    老刘头这才把眼神转到我身上,咧嘴一笑。


    “哟,小子,你也在啊。”他那口气很轻松,搞得我们好像不是在决定一个城市命运的鬼地方,而是在他那油腻腻的蛋炒饭摊子前碰上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又看了看我对面的杜三爷,然后“呵呵”一笑,摇摇头。


    “你跟他赌?”他撇撇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瞅着我,“呵呵……就凭你?你能玩得过这个老狐狸?”


    我:“……”


    老刘头没再理我,他扫了一圈这乱七八糟,还带股烧焦味的大厅,眉头轻轻地皱了下。


    “我来接我女儿。”他淡淡地说。


    “您女儿?”我更惊讶了,脱口就问,“她不是……在国外念书么?”


    这是当初在河州县聊天的时候,他亲口跟我说的。


    “哦,刚回国。”老刘头说得很随便,“在滨海找了个报社实习。听说……报社刚被人烧了?”


    他的眼神,不轻不重的,落在了杜三爷身上。


    轰!


    我脑子里,又是一道闪电劈过!


    报社……被烧……女儿……姓刘……


    我猛地转头,看向那个一直用担心眼神看我的年轻女记者!


    刘月!


    原来,她就是老刘头的女儿!


    “咳……”杜三爷的脸上,头一次,露出点尴尬跟不自然,他干咳一声,竟然带了点赔笑的意思,说:“误会,都是误会……我不知道……差点伤了你的宝贝女儿。”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个把人命不当回事,说笑间就决定别人生死的杜三爷,居然……在跟一个炒蛋炒饭的老头子,赔笑脸道歉?


    老刘头到底是什么人?


    “行了。”老刘头根本不吃他这套,不耐烦地摆摆手,直接走到赌桌前,伸出那只长年颠勺,长满厚茧的手在杜三爷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走吧。”


    “一把年纪了,还在这里跟小孩子玩什么?不嫌丢人。”


    “老了,就要服老!”


    这几句话,他说得平平淡淡,很随意,跟当哥的教训不懂事的弟弟一样。


    我本来以为,就杜三爷那脾气,就算不当场翻脸,也绝对会发大火。


    但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杜三爷被他拍了肩膀后,先是愣了下,跟着整个人像被抽了所有力气,垮了下来。


    他那一直绷着的,跟雕像一样的脸部线条,在这一下,全软和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尖锐,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疲惫跟悲凉瞬间就没了。


    “噗……”


    他突然,笑了。


    那是从心里发出来的,特别爽朗,特别痛快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整个大厅里响,震得人耳朵疼。


    他笑得前俯后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好像把这几十年来压在心里的所有担子跟枷锁,在这一刻,全笑了出去。


    “还是你洒脱……还是你活得明白啊,老三!”


    他用力地拍拍老刘头的胳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走!走走走!咱们哥俩,今天不醉不归!”


    他看了看四周,那眼神,好像穿过了时间,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风起云涌的码头。


    “对了,当年那几个老兄弟……老大,老二他们……现在还在吗?”他的声音里,带了点回乡一样的期盼跟不安。


    老刘头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沉默好久,才慢慢地摇摇头。


    “剩……没几个了。”


    杜三爷的身子,猛地晃了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换上的是无尽的落寞跟苍凉。


    “是啊……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好像包含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老刘头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两个走路都有些蹒跚,满脸风霜的老人,就这么互相扶着,跟两个最普通的在街边晒太阳的老头儿,慢慢地往门外走去。


    那场面,让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段被滨海道上当成神话的传说。


    传说,在杜三爷还不是杜三爷,滨海的地下世界还是一片混乱的时候,码头上,曾经有过一支打不败的队伍。


    他们不是啥帮派,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苦力,为了能吃饱饭,为了不被别的势力欺负,抱团取暖,喝了血酒,结拜成了八个异姓兄弟。


    他们,被称为——“码头八大金刚”。


    老大“铁头”张龙,天生神力,头跟铁一样硬,一把开山斧,能从码头东边砍到西边。


    老二“快腿”赵虎,腿上功夫厉害,身子轻得跟燕子似的,负责打听消息,没人比他快。


    ……


    而这八大金刚里,最核心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老三,“厨子”刘震。


    一个是老四,“鬼算”杜兴。


    刘震,也就是现在的老刘头。


    他不是八个人里最能打的,但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所有人的家。


    他好像天生就对“火”有种特别的亲近感,一把破铁锅,一把大铁勺,不管多差的菜,到他手里,都能变成让所有人抢破头的好东西。


    在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年代,刘震那口锅,就是八大金的命。有他在,兄弟们就永远饿不着,心,就永远是暖的。


    而杜兴,就是后来的杜三爷。那时候的他,刚从香江的泥潭里爬出来,洗掉了千门的东西,带着一身伤疤跟满心的仇恨。他不爱说话,心事很重,却有个好脑子。每一次抢地盘,每一次跟对家火拼,他都能在最乱的局势里,找到那唯一的活路。他负责计划,负责算计,他,是八大金刚的脑子。


    一个管内,一个管外。


    一个暖胃,一个烧脑。


    刘震跟杜兴,一文一武,一火一水,组成了八大金刚最坚实的核心。


    那是一段用血跟火换来的日子。


    我好像能看见,在几十年前那个乱糟糟的滨海码头上,两个年轻人,并肩打拼的身影。


    一次,为了抢一个给洋人货船卸货的“肥差”,八大金刚跟当时码头上最大的帮派“青蛟帮”发生了最激烈的一次火拼。


    青蛟帮人多,上百号人,把八大金刚围在一个破仓库里。


    老大张龙头破血流,老二赵虎腿上中了一刀,所有兄弟都已经快撑不住了。


    所有人都绝望了,只有杜兴,他躲在一堆麻袋后面,眼睛里闪着狼一样的绿光,死死的盯着外面的局势。


    “老三!”他突然低吼一声,“你那锅里,还有油吗?”


    “有!”刘震正用一把烧红的铁勺,给一个兄弟烫伤口止血,头也没回的答道。


    “把油全烧热,听我口令!”杜兴的声音,冷静的可怕。


    他看准了青蛟帮老大在的位置,又算准了风向,对着老大张龙低声吼:“大哥!三声之后,用你最大的劲,把那边的油布桶,砸向他们老大!”


    “好!”张龙二话不说,抓起身边一个磨盘大的石墩。


    “三!”


    “二!”


    “一!”


    张龙大喝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石墩狠狠地砸了出去!


    同时,杜兴对着刘震大吼:“倒!”


    刘震端起那口烧得通红的大铁锅,把里面滚烫的热油,迎着风,猛地泼了出去!


    热油在空中,被风吹成了一片热油雾,瞬间罩住了青蛟帮老大在的位置。


    而那飞来的石墩,正好砸翻了老大身边的一排煤油灯!


    “轰——”


    火光冲天!


    一片火海,瞬间把青蛟帮的队形彻底冲垮。


    “兄弟们,跟我冲!”


    八大金刚,硬生生的,从那片火海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一战,奠定了八大金刚在码头的霸主地位。


    也是从那一战开始,所有人都见识到了“鬼算”杜兴的可怕。


    他们靠着杜兴的谋划跟兄弟们的齐心,一步步吃掉滨海的地下世界,地盘越来越大,钱也越来越多。


    他们从码头的苦力,变成了人人都怕的“爷”。


    但是,就在他们事业最火,快要统一整个滨海地下世界的时候,作为主心骨的老三刘震,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搞不懂的决定。


    他要退出。


    那是一个晚上,八大金刚刚打下最后一块地盘,在他们盘下的最大的一家酒楼里,摆酒庆祝。


    所有兄弟都在狂欢,喝酒,嚷嚷着要让杜兴当整个滨海的“总舵主”。


    只有刘震,他没参加狂欢。


    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然后,一个人,默默地喝酒。


    杜兴找到了他。


    “老三,今天大喜的日子,怎么一个人躲在这?”杜兴递给他一根烟。


    刘震接过烟,却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老四,”他看着杜兴,眼神复杂,“我们,是不是变得跟以前最讨厌的那些人,一样了?”


    杜兴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看,”刘震指了指外面那些喝大了,正在调戏女服务员的兄弟,“我们当初,是为了不被人欺负,才拿起刀。可现在,我们正在欺负别人。”


    “老三,这是必须的牺牲。”杜兴皱起眉头,“要想站稳脚跟,心,就必须得狠。”


    “不。”刘震摇摇头,“这不是我的道。”


    他站起来,看着窗外家家户户的灯火,眼神很远。


    “老四,我还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你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赌。可你看我们现在,每天都在赌命,赌兄弟的命。”


    “我不想再赌了。”


    “我要走了。”


    杜兴浑身一震,“走?去哪里?我们现在什么都有了!钱,地位,女人!只要你留下来,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刘震笑了,笑得很洒脱。


    “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他拍了拍自己那身厨师服,“我这辈子,就想做好一件事,就是做饭。”


    “我听说,北边有个门派,叫‘火门’。”


    “我想去学。”


    “那……不是等于出家了吗?”杜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是啊。”刘震点点头,脸上带着向往,“对我来说,能用一把火,一口锅,让吃的人感到幸福,就是我的修行。这,比当什么大哥,有意思多了。”


    杜兴沉默了。


    他看着刘震眼里的那份纯粹跟执着,他知道,他留不住他。


    他们是最好的兄弟,但他们,终究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的道,是入世,是在这片黑色的泥潭里,靠着算计跟杀人,爬上权力的顶峰。


    而刘震的道,是出世,是在那最普通的人间烟火里,找一份心里的安宁跟满足。


    “我明白了。”过了好久,杜兴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倒了两碗酒。


    “我敬你。祝你,求仁得仁。”


    “我也敬你。”刘震端起酒碗,“老四,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忘了,你叫杜兴。别让‘杜三爷’,把‘杜兴’给吃了。”


    说完,他一口喝完,把碗狠狠的摔在地上。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那座热闹的酒楼,消失在了黑夜里。


    从那以后,八大金刚,名存实亡。


    杜兴,成了杜三爷。他变得越来越狠,越来越冷,越来越像一个没感情的权力机器。他统一了滨海,成了这里的地下皇帝。


    只是,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老三”这两个字。


    也没有人知道,他每年都会派人,去找那个叫“火门”的地方。


    而老刘头也不知道,他所去的那个火门。


    并不是学厨艺的……


    ……


    “保重。”


    “你也保重。”


    两个蹒跚的身影,走到了门口。


    他们没回头,只是互相扶着,走进了外面的黑暗中,好像走回了那段属于他们的,早就过去的江湖。


    整个大厅,死一样安静。


    我看着那两张空椅子,看着那副被我攥在手里,却始终没胆子翻开的底牌,整个人,跟被抽了魂一样,半天说不出话。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我那只悬在半空,不断颤抖的手,终于,缓缓地,落了下来。


    指尖,触碰到了那两张冰冷的卡牌。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们,一张一张,翻了过来。


    黑桃a。


    梅花8。


    公共牌是黑桃8,红桃8,方片a,梅花8,方片2。


    我的牌,是葫芦。三条8,带一对a。


    在德州扑克里,这已经是仅次于四条和同花顺的顶级牌型。


    是一副,足以让我赢下百分之九十九牌局的,天大的牌。


    我的心,却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撕裂了。


    我的目光移向了对面。


    移向了杜三爷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一下的那两张底牌。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在所有人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我用颤抖的手指,掀开了那决定了整个滨海命运的,最后的悬念。


    第一张。


    方片七。


    第二张。


    梅花三。


    杂牌。


    什么都不是的,垃圾牌。


    我输了。


    在我手持葫芦,在他手持垃圾牌的情况下,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输得体无完肤。


    输得……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输的不是牌技,不是运气,不是谋算。


    我输的,是勇气。


    是在他那洞悉一切,玩弄人心的“道”面前,我连翻开自己底牌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他赢了。


    他用两张最烂的牌,击溃了我最强的牌。


    更是击溃了我引以为傲的,那颗赌徒的道心。


    “噗通”一声,我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浑身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就在这时,门口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停住了。


    杜三爷回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这空旷死寂的大厅,落在了我的身上。


    “年轻人,”他的声音,悠悠地传来,像是一句来自上个世纪的叹息,“江湖,是你们的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可我也要劝告你一句……”


    “江湖现在……”


    “……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完,他转过身,和老刘头相互搀扶着,彻底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


    只留下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和一股名为时代的悲凉在这大厅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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