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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驯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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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白毛风歇了,但寒气更重,吸口气都像吞冰碴子。


    我推开旅社沉重的木门,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


    萨仁正拿着把大扫帚,在门口清扫昨夜积下的厚雪,靛蓝色的蒙古袍下摆沾了雪渍。她抬头看见我,细长的眼睛弯了弯,带着点早起的慵懒:“安达起得真早!这鬼天气,不多睡会儿?”


    “去乌珠穆沁草原,”我搓了把冻僵的脸,“怎么走?”


    萨仁拄着扫帚,呼出一团白气:“这路啊……大雪盖着,车轱辘陷进去就出不来。我们草原人,都骑马。”


    “骑马?”我皱了皱眉。


    “对!骑马!”她下巴朝旅社后院方向扬了扬,“雪地里,马比铁疙瘩管用!”


    “能租马吗?”我问。


    萨仁眼睛一亮,像是等这句话很久了。


    她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脸上绽开那种熟悉的、带着精明算计的笑容:“安达问对人啦!我这就有马!好马!八十块一天!押金五百!”她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泥。


    “八十?押金五百?”我看着她,“这价……赶上买半匹马了。”


    “哎哟!安达!”萨仁嗔怪地拍了下大腿,“这可是正宗的乌珠穆沁高头大马!膘肥体壮!跑起来像风!雪地里稳当得很!八十块一天,包草料!划算得很!”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再说了……这冰天雪地的,除了我这儿,安达你上哪儿找马去?”


    我没说话,看着她那双细长眼睛里闪烁的精光。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带着点戏谑:“安达是怕……我把马租给你,你骑着跑了不还?或者……偷偷卖了?”


    我挑眉看她。


    确实有此疑问。


    如果他把马租给我,我把马骑走了不要押金,她又能怎么样?


    萨仁卷着胸前的辫梢,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声音轻飘飘的,却像石头砸在冰面上:“草原上的马……认家。”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白茫茫的远方,“我的马……脖子上烙着印子呢。草原上的汉子都认得。安达你就算骑到天边去……”她收回目光,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也卖不出去。没人敢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外面的风雪更冷。


    这女人……绝不简单。


    一个开旅社的老板娘,能说出这种话,背后牵扯的,恐怕是草原上盘根错节的势力和规矩。


    “行。”我点点头,没再多问,“租一匹。”


    “爽快!”萨仁一拍手,“后院,安达随便挑!看中哪匹骑哪匹!”


    后院比前院宽敞许多,用粗大的原木围栏圈着。


    积雪被清扫过,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


    角落里堆着高高的干草垛,散发着清冽的草香。


    七八匹高矮不一的马拴在围栏边的木桩上,毛色各异,大多膘肥体壮,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雾。


    马厩里还算干净,铺着厚厚的干草。


    我的目光扫过马群,最后落在最角落的一匹黑马上。


    那马骨架极大,比旁边的马高出半个头。


    通体漆黑,油光水滑,像匹上好的黑缎子。四肢修长有力,肌肉线条在皮毛下贲张起伏,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它没像其他马那样安静地站着,而是不停地用碗口大的蹄子刨着冻硬的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硕大的马头高昂着,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一双漆黑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带着桀骜不驯的野性光芒。长长的鬃毛和尾巴在寒风中飘拂,像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就它。”我抬手指了指。


    萨仁顺着我的手指看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安达,那匹‘黑风’?不行不行!”她连连摆手,“那是个祖宗!性子烈得像没套笼头的野狼,前几个想骑它的巴特尔,不是被摔断了胳膊,就是让它在雪地里拖着跑了半里地!骨头都差点散架!安达你换个温顺的,那匹枣红的就不错!听话!”


    我走到黑风面前。


    它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鼻孔翕张,发出威胁性的低嘶,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溅起细碎的冰碴。


    一股强烈的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越是烈的马,”我盯着它那双桀骜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挑战的弧度,“我越要骑。”


    萨仁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解开了拴在木桩上的缰绳。


    黑风猛地一甩头,力量大得惊人!


    缰绳差点脱手!


    它长嘶一声,声震后院。


    前蹄高高扬起,碗口大的铁蹄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踏下!


    “咚!”


    冻硬的地面被砸出两个浅坑!


    雪沫飞溅!


    周围的马匹被惊得一阵骚动,不安地嘶鸣着,纷纷后退。


    萨仁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脸色发白:“安达!小心!”


    我死死攥紧缰绳,手臂肌肉绷紧。


    黑风一击不中,更加暴躁!


    它猛地拧身,巨大的力量通过缰绳传来,拽得我一个趔趄!


    它想挣脱!想跑!


    “吁——!”我低喝一声,身体重心下沉,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地上,腰腹发力,硬生生抗住了这股蛮力。


    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它浓密的鬃毛,用力往下一按!


    黑风吃痛,嘶鸣更加高亢!


    它疯狂地扭动脖子,试图甩开我的手,同时后蹄猛地尥起蹶子


    !两只铁蹄带着风声,狠狠踹向我的胸口!又快又狠!


    千钧一发!


    我猛地侧身,铁蹄擦着衣襟扫过。


    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不等它蹄子落地,我借着它扭动的力量,左手死死揪住鬃毛,右脚蹬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稳稳落在宽厚的马背上!


    “嘶——!!!”


    黑风彻底暴怒了!


    它从未被人如此轻易地骑上过!


    巨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


    像一座骤然拔地而起的黑色山峰!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整个世界都在颠倒!


    它要把我掀下去!


    我双腿如同铁钳般死死夹住马腹,身体紧贴马背,左手死死揪住鬃毛,右手紧握缰绳。任凭它如何疯狂颠簸、甩动、跳跃,身体始终牢牢吸附在马背上,像一块磐石!


    “吁!吁!”我不断发出低沉、短促的喝令,试图控制它的节奏。


    黑风根本不理!它猛地向前冲去!


    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撞开围栏边的干草垛!草屑纷飞!它冲向院门!萨仁尖叫着躲开!


    “开门!”我大吼一声。


    萨仁手忙脚乱地拉开后院沉重的木门。


    黑风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挟着风雪和狂暴的气息,冲出了旅社后院。


    冲向外面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雪原!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


    黑风在没膝深的积雪中狂奔,每一次沉重的蹄落都溅起大片的雪浪。


    它时而人立,时而急转,时而疯狂地甩动身体,试图将背上的人甩飞。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震出来。


    我伏低身体,双腿夹紧,腰腹核心绷紧如弓弦。


    任凭它如何狂暴,身体始终随着它的节奏起伏、调整,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惊险万分,却始终牢牢掌控着方向。右手缰绳时紧时松,引导着它奔行的路线。左手不再死死揪着鬃毛,而是轻轻拍抚着它汗湿的脖颈,传递着安抚的信号。


    渐渐地,黑风狂暴的嘶鸣低了下去。


    它狂奔的速度开始放缓,颠簸的幅度也小了许多。


    虽然依旧喘着粗气,鼻孔喷着白雾,但那股拼死反抗的蛮劲似乎在慢慢消退。它开始接受背上这个无法甩脱的存在。


    当黑风终于在一处开阔的雪坡上停下脚步,不再狂躁地甩头,只是不安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时,我勒紧缰绳,轻轻拍了拍它汗湿的脖颈。


    “好马。”我低声说。


    黑风甩了甩头,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喘了口气。


    远处,旅社后院门口,萨仁裹着厚厚的皮袍子,站在风雪里,遥遥望着这边。


    她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精明和戏谑,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和……一丝敬畏。


    我调转马头,黑风温顺地迈开步子,朝着旅社方向小跑回去。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沉稳而有力。


    萨仁看着稳稳坐在马背上、如同与黑马融为一体的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打开了院门。


    我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她。黑风甩了甩鬃毛上的雪沫,安静地站在我身边,不再有丝毫暴戾之气。


    “押金。”我掏出钱。


    萨仁接过钱,没数,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温顺的黑风,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安达……真是好本事,比草原的巴特尔还要巴特尔。”她顿了顿,声音带着点异样的沙哑,“这‘黑风’……以后就是你的了。八十一天,草料我包。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算账。”


    我点点头,没再多言。


    拍了拍黑风油亮的脖颈,它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我的手。


    风雪稍歇,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我翻身上马,黑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嘶鸣。


    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驾!”


    黑风如同离弦之箭,四蹄翻腾,卷起漫天雪浪,朝着东北方向,朝着那片风雪肆虐、藏着“醉八仙”秘密的乌珠穆沁草原深处,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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