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藩王带兵逼宫?考核表伺候
斥候趴在地上,血从背后三根箭杆往下淌,话已经喊完了。
满院子没人动。
五百把绣春刀还悬在半空,刚解封不到一炷香。
锦衣卫们互相看——收刀?没接到令。举刀?对面是皇子。
朱元璋脸上的笑没了。
他从太师椅上坐正,两只手按上扶手。眼睛眯了起来,那是在濠州死人堆里杀过来的人才有的看法。
藩王未奉旨带兵入京。
大明建国十年,头一回。
——
应天府北门外三十里。
黄土漫天,几千匹马踩出来的动静把地皮都震得发麻。
数千燕山卫精骑全副武装,前排骑手手持丈二马槊,尖红缨在风里抖得发颤,映着日头泛红。
队伍最前方,朱棣。
山文甲,重剑,铁面具推到额头。二十出头的人,五官轮廓硬,嘴抿得死紧。
他憋了两个月的火。
北平府收到那份季度考核表的时候,朱棣以为有人跟他开玩笑。削减军费三成?提升商税五成?基础设施建设进度?
他一个镇守北疆的塞王,手底下防的是蒙古铁骑,跟他谈基建?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徐妙云。
徐达长女。他朱棣十四岁就定下的王妃。两家换过庚帖,婚期都拟好了。上个月一封信送到北平——
“婚约作废。本人另有安排。”
落款:徐妙云。
朱棣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问出了真相:徐妙云进了企管办,给一个叫林易的人当秘书。
秘书。
给别的男人当秘书。
朱棣当晚砸了书房。第二天点兵。第三天拉上同样被kpi折磨得快疯的秦王朱樉,八千铁骑一路南下。
朱樉在马上打了个哈欠:“老四,到了真砍那姓林的?”
朱棣没回头:“先看他长什么样。再决定砍脑袋还是剁手。”
“万一父皇护着?”
“护?”朱棣冷哼一声,“父皇那脾气,被人撬了儿媳妇,他比我还急。”
——
企管办高台。
斥候的血还在青石板上蔓延。
百官队列里,胡惟庸往前迈了一步。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三个月。
三个月换了四批家具,每天让下人戴手套端茶,睡觉都把手揣袖子里怕留指纹。今天,老天开眼。
“陛下!”
胡惟庸声音悲愤,双手举过顶。
“林易倒行逆施,对各地藩王施加严酷至极的考核,把两位殿下逼上绝路!殿下们替大明镇守边塞九死一生,却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妖人逼得举兵回朝——这是谁的过错?!”
他转头瞪向高台边那个端保温杯的黑衣人。
“恳请陛下斩林易,平息宗室之怒!”
刑部尚书跟进:“恳请陛下斩妖臣!”
“斩妖臣!”
哗啦跪倒一大片。蛰伏三个月的胡党官员摘了乌纱往地上一搁,额头磕得咚响。
帽子摘了搁地上——这叫死谏。
意思是:你不杀林易,我们就不起来。
胡惟庸跪在最前头,额头贴着地砖,肩膀在抖。
不是怕。是忍不住。
你林易再能耐,能耐得过八千铁骑?能耐得过皇帝的亲儿子?
——
太子朱标急得满头汗。
手里那根记笔记用的炭笔被攥成两截,碳粉蹭得满手黑。
“父皇!四弟二弟性子烈,真动起手来不知轻重!儿臣这就出城,先把人拦住——”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攥住他手腕。
朱元璋。
“你一个太子跑过去,他们要是犯浑——”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够明白了。
朱元璋松开朱标,转过头。
看着林易。看了整五息。眼里头有火气,也有算计,还夹着股护犊子的劲。
这辈子杀了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功臣杀,贪官杀,眼皮都不带眨。唯独对自己的种,尤其是马皇后肚子里出来的那几个——下不去手。
别人带兵造反,夷三族。
他儿子带兵造反——那叫家务事。
“林易。”
嗓音压得低,沉的。
“这摊子事儿,是你那破表逼出来的。”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朕容你搞反诈,容你搞法证,因为收拾的都是贱民贪官。七十万两,朕认。”
手指停了。
“但城外来的,是朕的亲骨肉。大明的皇子。”
一字一顿:“你若动他们一根毫毛——朕拼着不要这七十万两,也把你的脑袋摘了,挂午门上风干。”
院子里一下子冷了场。
百官队列里窸窸窣窣——有人在偷着乐。
胡惟庸头埋得更低,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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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一步,撤kpi,前面三个月立的规矩白搭,企管办从此只敢捏软柿子。
进一步,硬刚皇子——外头八千铁骑,里头皇帝撂了狠话。
一个手无寸铁的光杆文官,怎么接?
——
台上风刮过来,掀动林易常服衣角。
毛骧蹿上台阶:“主任!属下集结弟兄!法证科家伙什不够用,申请调城防营火铳——”
林易抬手往下一压。
“谁让你动刀动枪了?”
毛骧愣住。
“遇到客户投诉,第一反应拔刀?企管办什么时候变街头混了?”
毛骧嘴张了张,没敢再吭声。
林易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泡太久,苦。他皱了下眉,把盖子拧回去。
所有人盯着他。
老朱盯着。朱标盯着。胡惟庸从跪姿微抬头,眼角余光也盯着。
林易把保温杯塞回袖子。
然后从另一只袖兜里,掏出来一本东西。
厚。极厚。牛皮纸封面,铜钉装订,比之前的季度报表厚了三倍不止。
他没急着翻。只是把封面正对全场,举了起来。
粗黑正楷,两排字——
《大明各地分公司(藩地)驻外负责人季度kpi联合考核表及破产清算预案》
底下一行小字:含擅离职守扣分细则、武装哗变违约金计算公式、王爷待遇降级执行标准。
全场没声。
每个字单拎出来都认识,拼到一起跟天书似的。
胡惟庸脸上那点偷笑的痕迹凝住了。
林易转过身,面朝城门方向。北边天际线上,黄土卷起的烟柱肉眼可见。
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大明集团,没有法外之地。也没有免考核的高管。”
声音不大,但院子太静了,每个字都砸得清楚楚。
他拍了拍牛皮纸封面,转向朱元璋。
“陛下说得对。城外来的是皇子,是亲王。我不动他们。”
胡惟庸心里一松——
“我用制度动。”
林易翻开账册,哗啦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上去。
“燕王朱棣,北平分公司总经理。任期内辖区商税连续两季负增长,基建进度为零,军费超支百分之四十七。数据——是他自己报上来的。”
“今天,未奉诏令擅自调动藩地驻军南下。八千人马粮草消耗、沿途踩踏农田、惊扰百姓——”
竖起一根手指。
“严重违纪。按企管办第三十七条,驻外负责人擅离职守且造成恶劣影响者,当季绩效直接归零。”
第二根手指。
“连带处罚:下季度燕王辖区gdp增长必须达标,百姓投诉率不得超过百分之三。”
第三根手指。
“做不到?”
语调平了下来。平得没一丝起伏。
“王爷待遇,全部褫夺。名下藩地资产,冻结。连降三级。”
停了一息。
“调企管办城南公共茅厕办事处。当保安队长。”
满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把燕王朱棣——手握数万边军、威震北疆的嫡皇子——贬去看茅厕?
杀了好歹留全尸,留个壮烈殉节的名声。看茅厕?那是把皇子的脸皮撕下来踩进粪坑里,再让全天下人排队去踩。
朱标手里炭笔碎渣落了一地。
老朱喉结动了。
他想发火。刚才的话还热乎着——动我儿子一根毫毛,要你的命。
但林易说什么来着?
“我不动他们。”
一根毫毛没碰。一滴血没流。一把刀没拔。
就是考核。就是打分。就是按规矩办。
你朱元璋自己批准的规矩。“放手去干”四个字还挂在企管办正厅呢。
老朱一股邪火在胸口里窜,找不到出口。
林易把账册合上,塞回袖子。
“毛骧。”
“在!”
“传令。不调兵,不拔刀。去北门迎接。带上这本考核表。”
他把杯盖拧紧,往毛骧手里一塞。
“告诉燕王殿下——林易恭候大驾。进城之前,麻烦先把这份表签了。”
“签完,爱进就进。不签——”
林易头也不回,往企管办里走。
“北门外三十里,风大。让他多穿点。”
脚步没停。
“别冻着了。明年还得给大明打工呢。”
毛骧攥着那本厚得离谱的账册,看着林易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
院子外头,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微发颤。
胡惟庸从地上爬起来,盯着林易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最后定格成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朱棣的铁骑,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到北门了。
而林易,只派了一个人,带了一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