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文华殿上,陆寻只问买米三件事
文华殿的新椅子,果然很显眼。
不是因为它多华贵。
恰恰相反。
满殿都是雕花大椅、红漆长案、锦垫软座。
唯独这把椅子,看着像从监察司后院临时抬来的。
扶手宽。
靠背厚。
坐垫软。
还特意做得轻便。
不像给官员用的。
像给病人用的。
所以陆寻一进文华殿,第一眼就看见了它。
第二眼,看见了满殿官员。
第三眼,他就想回去。
青竹站在殿外不能进去。
临进门前,她还小声叮嘱:
“少说话。”
陆寻点头。
“好。”
“别逞强。”
“好。”
“坐稳。”
陆寻看了她一眼。
“这个记得最牢。”
青竹这才稍稍放心。
赵大夫没有资格入文华殿,但他守在外头,脸色比殿门口的石狮子还沉。
陆寻回头看了一眼。
赵大夫冷冷道:
“活着出来。”
陆寻本来还有点紧张。
听见这句,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至少比“死了抬出来”好听。
他跟着小内侍进殿。
文华殿里,人不算多。
皇帝坐在上首。
岳沉舟立在一侧。
户部右侍郎吕文昌也在。
还有几位中书省、吏部、都察院的官员。
不少人都看向陆寻。
眼神各不相同。
有好奇。
有审视。
也有不太服气。
一个无官无职的寒门书生。
刚因顾延章案出了大名,就被皇帝叫进文华殿问政。
还赐座。
这事在许多官员眼里,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陆寻也知道。
所以他很老实地行礼。
“草民陆寻,见过陛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
“免礼。”
“坐。”
陆寻走到那把新椅子前,坐下去之前,还是没忍住看了看。
皇帝挑眉。
“怎么?椅子不合适?”
陆寻认真道:
“回陛下,太合适了。”
皇帝笑了一声。
“合适还看?”
陆寻道:
“草民只是没想到,宫里木匠手艺这么好。”
旁边一位官员轻轻皱眉。
御前说椅子?
太轻浮。
可皇帝却像是习惯了。
“坐吧。”
陆寻坐下。
椅子确实舒服。
比监察司那把还稳。
他心里更不安了。
椅子越舒服,说明以后坐的机会可能越多。
这不是好事。
皇帝把他脸上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淡淡道:
“陆寻。”
“朕昨日让户部改了米价告示。”
“今日京中米价,已有回落。”
“你怎么看?”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陆寻知道,正题来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
先看向吕文昌。
吕文昌脸上带着笑,眼底却很紧。
昨日告示改完后,东市米价确实回落。
几处验斗桌也设起来了。
百姓反应不错。
但这只是第一日。
能不能稳住,还难说。
陆寻道:
“回陛下。”
“这是好事。”
皇帝问:
“只是好事?”
陆寻点头。
“只是第一步的好事。”
吕文昌眼皮微微一动。
皇帝也看着他。
“说下去。”
陆寻道:
“米价回落,不一定说明米价稳了。”
“可能是米商怕查,暂时收手。”
“也可能是百姓看见告示,没那么慌,所以不抢。”
“还可能是东市两家被封,其他米铺先避风头。”
“所以今日回落,不代表三日后还稳。”
殿内安静。
这话不讨喜。
但很实在。
吕文昌忍不住点了点头。
他昨日忙了一整夜,最怕的就是别人以为贴一张告示、封两家铺子,米价就彻底好了。
其实没有。
京城米价牵连漕运、商仓、官仓、百姓抢购。
哪有那么简单。
皇帝问:
“那你觉得,下一步该怎么办?”
陆寻看了一眼殿内官员。
他知道,今日这话不好说太满。
说得太大,就像外行指挥户部。
说得太细,又容易变成纸上谈兵。
于是他想了想,道:
“草民只懂百姓买米。”
殿内一位中书舍人眉头一皱。
“文华殿议米价,岂能只谈百姓买米?”
这人姓曹,名曹谨,是中书省的官员。
顾延章案后,朝中许多人对陆寻很复杂。
他们知道陆寻查案有功。
但也担心皇帝太看重这个寒门书生。
所以今日一有机会,便忍不住开口。
陆寻看向曹谨。
没有生气。
反而点头。
“大人说得对。”
曹谨一怔。
他没想到陆寻先认了。
陆寻继续道:
“文华殿当然要议漕运、官仓、商储、户部调度。”
“这些草民不敢乱说。”
“但米价最后落到百姓身上,就是买米。”
“百姓买米,只问三件事。”
皇帝眼神微动。
“哪三件?”
陆寻伸出手指。
“第一,米够不够。”
“第二,价真不真。”
“第三,斗足不足。”
殿内安静下来。
这话实在太白。
白到不像文华殿该有的话。
可偏偏所有人都听懂了。
陆寻继续道:
“米够不够,是官仓和码头的事。”
“价真不真,是米铺和商仓的事。”
“斗足不足,是官府验斗的事。”
“百姓不懂漕运调度。”
“也不懂户部平准。”
“可他知道自己锅里有没有米。”
“知道昨日三十八文,今日四十四文。”
“知道一斗米拎回家轻了还是重了。”
“所以告示要围着这三件事写。”
曹谨皱眉道:
“朝廷告示,若都写得如此直白,岂不失威仪?”
陆寻看向他。
“曹大人。”
“百姓买米时,不是来欣赏朝廷威仪的。”
殿内一静。
曹谨脸色微变。
陆寻又道:
“他们是怕家里断粮。”
这句话落下,殿内没人立刻接话。
皇帝看着陆寻,眼底多了一点笑意。
这小子说话是真敢。
但敢得有用。
曹谨沉声道:
“陆寻,你可知朝廷法度,不可一味迎合市井?”
陆寻点头。
“知道。”
“所以草民没说让朝廷讨好百姓。”
“只是让百姓看懂朝廷在做什么。”
曹谨还想说话。
陆寻却先问了一句:
“曹大人,您买过米吗?”
曹谨一愣。
殿内不少官员也愣了。
曹谨脸色有些难看。
“本官家中自有采买。”
陆寻点头。
“那您府上采买若回来说,今日一斗米四十四文,斗还小了。”
“您会不会问?”
曹谨下意识道:
“自然会问。”
陆寻道:
“那百姓也想问。”
曹谨顿住。
陆寻继续道:
“只是他们没地方问。”
“所以告示就是让他们问得到答案。”
这句话很轻。
却把曹谨那句“朝廷威仪”压了回去。
皇帝终于开口:
“吕文昌。”
吕文昌立刻出列。
“臣在。”
“昨日告示贴出后,百姓反应如何?”
吕文昌拱手道:
“回陛下。”
“东市、南市米价略降。”
“百姓抢米之势有所缓。”
“验斗桌前人多,但未乱。”
“陈记、刘记两家缺斗者,已有四十七户补足缺米。”
皇帝点头。
“也就是说,看得懂的告示,有用。”
吕文昌道:
“有用。”
曹谨脸色更不好看了。
皇帝没有继续追他,而是看向陆寻。
“若三日后漕船没到呢?”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气氛一下沉了。
昨日告示里写,三日后南平码头预计再入米三千石。
若三日后船没到,百姓信心会立刻崩。
米价还会涨。
甚至涨得更快。
陆寻也知道这个问题关键。
他坐直一点。
青竹不在旁边,但他仿佛还能听见那句“坐稳”。
于是他真的坐稳了。
“回陛下。”
“三日后船若没到,要先说没到。”
殿内几人又皱眉。
吕文昌却眼神一动。
皇帝问:
“直接说?”
陆寻点头。
“直接说。”
“漕船到了多少,就是多少。”
“没到就是没到。”
“若瞒着不说,百姓第四日发现米没来,就再也不信告示。”
曹谨忍不住道:
“若直接说没到,岂不更引恐慌?”
陆寻看向他。
“所以不能只说没到。”
“还要说官仓今天放多少米。”
“哪几处平价卖。”
“每户限买多少。”
“下一批船何时再查。”
他停了一下。
“不能只告诉百姓坏消息。”
“要告诉他们,朝廷下一步怎么做。”
皇帝手指轻轻敲着案。
“平价卖?”
陆寻点头。
“官仓不能天天压商价。”
“压久了,商人藏米。”
“可在百姓慌的时候,官仓要出来做秤砣。”
皇帝微微挑眉。
“秤砣?”
陆寻道:
“秤上有秤砣,买卖才有准。”
“市面上米价乱跳时,官仓放一部分平价米。”
“不求卖尽全城。”
“只让百姓知道,今日还有一处能买到不缺斗、不乱涨的米。”
“米商就不敢涨得太离谱。”
吕文昌眼睛亮了。
这个说法,很好懂。
官仓不和商户抢所有生意。
只做秤砣。
一旦市面价太歪,官仓压一下。
不是天天压。
是关键时候稳住。
皇帝看向吕文昌。
“户部能不能做?”
吕文昌沉思片刻,道:
“能做。”
“但需定数。”
“若放多了,官仓损耗大。”
“放少了,压不住。”
陆寻道:
“所以告示里要写每日放多少。”
“不要让百姓猜。”
“也不要让米商猜。”
“户部说多少,就放多少。”
“第二天再公布卖出多少。”
曹谨皱眉。
“连官仓卖出多少也要公布?”
陆寻道:
“对。”
“为什么?”
“因为不公布,百姓会觉得被人偷偷拿走。”
曹谨冷笑:
“你这是不信官府?”
陆寻摇头。
“不是我不信。”
“是饿肚子的人,很难靠相信吃饱。”
殿内再次安静。
这话有些刺耳。
但谁也不能说错。
皇帝看着陆寻。
这个年轻人说话总是这样。
不华丽。
不圆滑。
甚至有些难听。
可难听的地方,往往正是最该听的地方。
皇帝问:
“还有呢?”
陆寻想了想。
“还有两件小事。”
曹谨一听“小事”,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因为他发现,陆寻嘴里的小事,往往不小。
皇帝道:
“说。”
陆寻道:
“第一,验斗桌不能只摆官府的人。”
“要有街坊里长和两家不同米铺的人一起看。”
吕文昌一怔。
“为何?”
陆寻道:
“只官府验,百姓怕官商一气。”
“只百姓验,商户不服。”
“三方都在,吵得少。”
吕文昌思索片刻,点头。
“可行。”
陆寻继续道:
“第二,米铺挂牌要写两样。”
“价。”
“斗。”
曹谨皱眉。
“斗如何写?”
陆寻道:
“用官斗。”
“验过就挂一块小牌。”
“今日已验。”
“若百姓买到缺斗,摘牌封铺。”
殿内几人都看向他。
这招又简单又狠。
米铺最怕什么?
不是罚一次银。
是门口那块“今日已验”的牌被摘。
百姓一看牌没了,谁还敢买?
吕文昌忍不住道:
“陆公子这法子,倒像商铺做买卖。”
陆寻笑了一下。
“本来就是买卖。”
“官府不做买卖,但要让买卖有规矩。”
皇帝缓缓点头。
“这话记下。”
旁边小内侍立刻落笔。
曹谨看着这一幕,心里更不是滋味。
一个无官无职的书生,在文华殿上坐着。
他说一句,皇帝让记一句。
这让他们这些正经官员脸往哪放?
于是曹谨又开口:
“陛下。”
“陆寻所言,虽有几分道理。”
“但臣以为,米价之事,根本仍在漕运。”
“若只盯米铺小斗、小牌,未免舍本逐末。”
陆寻点头。
“曹大人说得对。”
曹谨再次一顿。
又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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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道:
“漕运当然是本。”
“米铺只是末。”
“可百姓今日买米,遇到的是末。”
“朝廷修漕运,调官仓,是治本。”
“今日验斗、挂牌、补米,是救急。”
“治本不能当急饭吃。”
“救急也不能当长策用。”
他看向皇帝。
“所以两条都要做。”
皇帝眼神微亮。
吕文昌也忍不住看向陆寻。
这话就不是只会查案的书生能随口说出来的了。
治本。
救急。
两条分开。
既不否认户部漕运调度,也不放过眼前米铺乱象。
曹谨张了张嘴。
一时竟接不上。
皇帝淡淡道:
“曹谨。”
“你说漕运为本。”
“那你说说,南路漕船迟滞,如何治本?”
曹谨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问题绕回自己身上。
他是中书舍人,不是户部官。
哪里能细答漕运?
“臣……臣以为,当令漕运衙门加紧催船,沿途州府不得延误。”
皇帝道:
“具体如何催?”
曹谨额角出了汗。
“这……需户部与漕运衙门议定。”
皇帝看向陆寻。
“你呢?”
陆寻心里一跳。
怎么又问他?
他立刻道:
“回陛下。”
“草民不懂漕运。”
这句话很干脆。
曹谨心里刚松一口气。
陆寻又补了一句:
“但草民觉得,可以先问三个数。”
皇帝眼神里有了笑。
“又是三个?”
陆寻有些不好意思。
“少一点,好记。”
殿内有人低头。
这话太不像文华殿。
可皇帝却道:
“说。”
陆寻道:
“第一,船卡在哪。”
“第二,卡了几日。”
“第三,卡的是空船还是满船。”
吕文昌猛地抬头。
这三问,又是一下问到要害。
漕船迟滞,只说迟滞没有用。
要知道卡在哪。
卡多久。
卡的是满船还是空船。
若满船卡在上游,那是米在路上。
若空船卡住,那说明回航出了问题。
若只有某一段卡,那就查那一段。
比一句“南边雨多”有用多了。
皇帝看向吕文昌。
“户部答得出吗?”
吕文昌脸上有汗。
“臣……需查。”
皇帝淡淡道:
“今日内。”
吕文昌立刻躬身。
“臣遵旨。”
曹谨彻底不说话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漕运为本,反而替陆寻递了话口。
陆寻没有装懂漕运。
只问三个数。
可偏偏这三个数,户部还真不能不查。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
他看向陆寻。
“看来你不只会问谁受益最大。”
陆寻道:
“回陛下。”
“草民只是觉得,事情若太大,就拆小一点。”
“拆到能问。”
“能答。”
“能贴出去。”
皇帝点头。
“好。”
“那朕问你。”
“若明日让你写一道米价告示,你怎么写?”
陆寻心里叹气。
果然来了。
他想了想,道:
“草民会写成三栏。”
“第一栏,今日有多少米。”
“官仓多少,码头多少,平价米多少。”
“第二栏,今日怎么买米。”
“各市米价,官斗验处,限购多少。”
“第三栏,今日谁被罚。”
“缺斗、假印、囤米,写清名字。”
殿内众官神色各异。
第三栏最狠。
今日谁被罚。
这若贴出去,比罚银还让商户心惊。
皇帝问:
“为何要写谁被罚?”
陆寻道:
“让百姓知道官府真的查了。”
“也让商户知道,别以为罚完银子还能躲在门后继续卖。”
吕文昌道:
“若写得太重,会不会让商户害怕,不敢开门?”
陆寻道:
“所以只写证据确凿的。”
“缺斗多少。”
“补米多少。”
“罚银多少。”
“别骂。”
“别吓。”
“只列事实。”
“做得正的米铺,不用怕。”
“心虚的,怕也该怕。”
吕文昌慢慢点头。
皇帝看向众人。
“诸卿以为如何?”
殿内安静片刻。
吕文昌率先道:
“臣以为可试。”
岳沉舟也道:
“监察司可协同验斗。”
曹谨虽然不情愿,但此时也不敢硬反对。
只能低头道:
“可先试三日。”
皇帝道:
“那就试三日。”
“户部牵头。”
“监察司协同。”
“每日午后张榜。”
“官仓、码头、市价、罚处,皆列明。”
说完,他看向陆寻。
“陆寻。”
陆寻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皇帝道:
“这三日,你也去看看。”
陆寻抬头。
“陛下,草民去哪里看?”
“东市。”
皇帝道:
“你不是说百姓买米只问三件事?”
“那你就去东市坐着。”
“看他们怎么问。”
陆寻沉默。
殿内有官员低头。
岳沉舟嘴角也动了一下。
皇帝又补了一句:
“椅子,朕借你。”
陆寻:“……”
这下连吕文昌都差点没绷住。
陆寻心情很复杂。
他就知道。
宫里给他做椅子,不会只是让他坐一次。
现在好了。
文华殿坐完。
还要抬去东市。
这椅子的名声,恐怕要彻底压不住。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问:
“不愿意?”
陆寻立刻道:
“愿意。”
答得很快。
皇帝笑了。
“这回倒痛快。”
陆寻低头。
“不痛快不行。”
皇帝笑意更深。
“行了。”
“今日就到这里。”
“吕文昌,午后前,把第二版告示拟出。”
“曹谨,你去中书省盯着措辞,别写成百姓看不懂的文章。”
曹谨脸色微僵。
“臣遵旨。”
皇帝最后看向陆寻。
“你先回去。”
“明日东市。”
陆寻起身行礼。
“草民告退。”
走出文华殿时,他脚步慢了些。
不是因为想留。
是因为坐久了,腿有点软。
岳沉舟走在旁边,淡淡道:
“今日说得不错。”
陆寻看他一眼。
“岳大人,这算夸吗?”
“算。”
“那能不能抵明日东市?”
“不能。”
陆寻叹气。
白夸了。
……
文华殿外。
青竹一直等着。
见陆寻出来,她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陆寻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旁边的赵大夫。
赵大夫眉头一皱。
“脸色还行。”
青竹松了一口气。
“陛下问什么了?”
陆寻道:
“米价。”
“你答了吗?”
“答了。”
“答得好吗?”
陆寻想了想。
“应该还行。”
岳沉舟在旁边补一句:
“陛下让他明日去东市坐着看米。”
青竹愣住。
“坐着看米?”
陆寻点头。
“还有椅子。”
青竹更愣。
“文华殿那把?”
“嗯。”
青竹眨了眨眼。
她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画面。
东市米铺前。
人来人往。
陆寻坐着宫里新做的椅子。
旁边摆着官斗。
前面排着买米的百姓。
这画面……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寻看着她。
“很好笑吗?”
青竹努力收住笑。
“不好笑。”
她顿了一下。
“就是很像你。”
陆寻叹气。
“我也觉得。”
赵大夫冷冷道:
“明日去可以。”
“坐着。”
“少说话。”
陆寻已经麻木了。
“好。”
青竹立刻道:
“我也去。”
陆寻看她。
“你去做什么?”
青竹举起小册子。
“记。”
岳沉舟看了她一眼。
“让她去。”
“东市人多,有她看着,你少乱跑。”
陆寻:“……”
现在青竹已经是官方认可的看守了。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判头。
……
回总衙的路上,马车经过东市。
新告示还没贴。
但昨日验斗桌还在。
不少百姓围在那里看官斗。
有个小孩伸手摸了摸,被他娘拍了一下。
“别乱碰。”
小孩问:
“娘,这是什么?”
妇人道:
“官斗。”
“干什么的?”
“看米够不够。”
小孩似懂非懂。
“那够吗?”
妇人看了看旁边被封的陈记米行。
又看了看验斗桌。
过了一会儿,道:
“以后就知道够不够了。”
马车里,陆寻听见这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青竹也听见了。
她轻声道:
“这就是你说的,让百姓知道自己不是只能挨宰?”
陆寻点头。
“嗯。”
“那明日东市,应该会有很多人吧?”
陆寻看着外头的人群,叹了一口气。
“会。”
青竹笑道:
“那你要坐稳。”
陆寻看向她。
“你最近很喜欢这两个字。”
青竹认真道:
“因为有用。”
陆寻想了想,也笑了。
“是有用。”
马车缓缓驶过东市。
远处,米铺门口已经有人开始换牌。
价牌写得比昨日清楚。
官斗挂在门边。
有伙计不情不愿地擦掉了“南仓精米”几个虚印。
生意还是生意。
但规矩已经不一样了。
陆寻放下车帘,靠回去。
文华殿那把椅子不好坐。
东市那把,恐怕更不好坐。
可若能让百姓买米时少被坑一点。
坐一坐,也不是不行。
就是别再传什么镇邪之物了。
他受不起。
……
傍晚,第二版米价告示贴出。
比第一版更清楚。
新增了一栏:
今日罚处。
东市陈记米行。
缺斗一升半,假盖仓印,封铺三日,补米二十一斗,罚银二十两。
东市刘记米行。
缺斗二升,假盖仓印,封铺五日,补米二十六斗,罚银三十两。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明日起,东市设问米桌。
百姓可持小票验斗、问价、补缺。
户部、监察司同在。
消息一出,东市彻底热闹了。
“问米桌?”
“还能问?”
“能不能问昨天买的?”
“告示写了,持票三日内。”
“那我得把票找出来。”
茶摊老板看着告示,忽然乐了。
“这名字好。”
“问米桌。”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问:
“明日谁坐?”
茶摊老板挤眉弄眼。
“还能是谁?”
“那位坐椅子的陆公子呗。”
“听说宫里还给他做了把新椅子。”
卖炊饼的汉子瞪大眼。
“真的假的?”
茶摊老板一脸笃定。
“明日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第二天还没到。
东市已经开始传。
陆公子要坐着宫里赏的椅子,来给百姓问米。
还有人传得更离谱。
说那椅子专压奸商。
谁家的斗不够,椅子一摆,立刻现形。
消息传回监察司总衙时,陆寻正在喝水。
听完后,他放下杯子。
沉默很久。
“专压奸商?”
青竹低着头,肩膀一直抖。
宋砚辞笑得折扇挡住脸。
裴玄站在门边,嘴角也压不住。
赵大夫面无表情。
“挺好。”
陆寻看向他。
“赵大夫,哪里好?”
赵大夫道:
“至少没说专压病人。”
陆寻:“……”
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无法阻止椅子出名了。
青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陆寻。”
“嗯?”
“明日东市,你真的要坐稳。”
陆寻看着她,又看了看院外渐沉的天色。
最后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
“坐稳。”
明日东市。
问米桌。
官斗。
百姓。
奸商。
还有那把越传越邪乎的新椅子。
陆寻忽然觉得,自己这临时待诏的第一桩差事,可能会比三司堂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