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仰天
一
澧霄走出殿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正午的时候站在阳光底下了。他总是很早进宫,很晚出宫,中间的时间都坐在御座之侧,被殿内的阴影罩着。现在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眉间那道旧疤,照出鬓角几根白发,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以前没有人看见过,因为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侍卫们跟着他,围着他,刀举着,刀尖朝内,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他往前迈了一步,他们往后退了一步。他又迈了一步,他们又退了一步。不是让路,是不由自主的后退——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脚不听使唤。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刀,没有剑,什么都没有。但他只是往前走,那些刀就不敢落下来。
他走下第一级台阶。刀尖在离他一尺的地方晃着,没有人敢往前送一寸。
他走下第二级。有人喊了一声“站住”,声音发颤,喊完就后悔了。澧霄没有停,也没有看那个人。他继续走。
他走下第三级的时候,侍卫们已经退到了丹陛下面。他们围成半圆,刀尖朝前,但没有人挡在他前面。他走过的地方,人群像水一样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站在丹陛下面,站在广场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他抬起头,看着天。
他想起那天沁阳的雪。那天的雪很大,积雪没过了脚踝,行宫的屋檐上挂着冰凌,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星星。他站在远处,看着正殿烧起来,看着火舌舔上飞檐,看着积雪化了大半,看着白汽蒸腾着升上去,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升了天。
他以为一切都烧干净了。
可是没有。
那个孩子活着。那个孩子从火场里跑出来,他活着,他回来了,他站在金銮殿上,站在所有人面前。
他笑了。
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波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往上翘着,露出牙齿。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像闷雷。
侍卫们愣住了。刀尖往下压了压,又抬起来,又压下去。他们的手在抖,不知道是该往前递还是该往后退。
澧霄的笑声越来越大。他仰起头,对着天,对着那蓝得刺眼的天,放声大笑。笑声在广场上回荡,在宫墙间来回撞了几趟,才慢慢散掉。
他笑了很久。久到侍卫们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有人偷偷咽了一口唾沫,久到殿内跪着的百官忍不住抬起头,往殿门外张望。
笑声停了。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笑,什么都没有。空的。
二
“父皇。”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风把他的声音吞掉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希望有人听见。
“父皇,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儿臣做了十年摄政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对什么人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年。北境,儿臣拿下了西厥十二座城。甘州以西八百里,从前是西厥人的牧场,现在是澧国的国土。南境,儿臣平了三次蛮乱,把边境线往南推了三百里。东边的海匪,儿臣剿了两万多人,从登州到莱州,五百里海岸线,五年没有海匪敢靠岸。”
他停了一下。
风停了。广场上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这些,父皇看见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
“皇兄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的,刺耳的,像刀锋划过铁皮。“皇兄在位十二年,打过什么仗?拓过什么土?他什么都不会。他只会写诗,只会画画。”
他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怒,是烧了太久终于烧出来的火。
他的声音断了。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围困了太久的兽,终于撕开了自己的喉咙。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不会哭。他从二十五年前跪在中和殿外起就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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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批过无数折子,杀过无数人,打过无数仗。这双手什么都能做。但有一件事,他做了二十五年,没有做成——让父皇看见他。
他想起那年。先帝站在御书房里,指着墙上的舆图,说“北疆需要有人去守”。他站在先帝身后,没有说话。先帝回头看他,说“朕三子,长守宗庙,次守边疆,幼子居庙堂”。
所有人都以为,北疆苦寒,是他不愿去,可谁又知,二十五年前,他长跪中和殿,求的便是去北疆。他急切的想被父皇看见——他可以,他有能力。
他跪下去,说“儿臣愿往”。先帝笑了,说“朕知道你不愿意”。他说“儿臣愿意”。先帝又说“朕不需要你愿意”。
他在中和殿外跪了一夜。那一夜,周延陪他跪着。天亮的时候,先帝让人传话,说“不必跪了,也不必去”。他跪在那里,没有起来。周延拉他,说“王爷,起来吧”。他没有动。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但他没有起来。他在等。等先帝出来看他一眼。
先帝没有出来。
他不知道,那一夜,先帝在中和殿里坐了一夜。先帝看着外面那个跪着的影子。月光把那个影子拉得很长,从丹陛一直拖到殿门口,瘦瘦的,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楔子。旁边还有一个影子,更小,更矮,是周延的。两个人并排跪着,肩膀挨着肩膀,一动不动。
澧霄十三岁封王,特许留在澧都开府。朝野皆知这是恩宠,只有先帝知道这不是。他把澧霄留在身边,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管着、压着。不是不爱他,是不能让他长出自己的翅膀。澧霄有杀心,有野心,有比他当年更锋利的爪牙。这些东西,放出去,就是一头猛虎。
三
他伸出手。旁边一个侍卫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刀差点脱手。澧霄没有看他,他的手伸过去,握住刀锋。刀锋割开他的手掌,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没有松手。他把刀从侍卫手里抽出来,握着刀背,把刀锋转向自己。
侍卫没有敢夺。没有人敢夺。
他握着刀,站在广场上。阳光照在刀锋上,白晃晃的,刺眼睛。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父皇,”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孩子在问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儿臣哪里不如皇兄?”
没有人回答。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飘了一下。
他把刀架在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凉的。他的手指收紧了。血从掌心里流下来,顺着刀背淌下去,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起十年前那场火,想起那片红透了半边天的火光,亮的睁不开眼。
四
他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在刀锋上,溅在他的衣襟上,溅在地上。他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然后是手掌,然后是额头。他趴在地上,脸朝着天。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眉间那道旧疤,照出那双终于闭上了的眼睛。
血从他身下漫开,沿着青砖的缝往前淌,细细的,像一条暗红色的蛇。
没有人敢上前。侍卫们站在远处,刀还举着,但没有人动。他们看着他趴在那里,看着血从他身下漫过来,漫到他们的靴尖,他们往后退了一步。
广场上安静极了。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殿角的幡子噗噗地响。
殿内,百官跪了一地,额头磕在金砖上,没有人敢抬头。澧欲坐在御座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冕旒的玉珠在风里轻轻晃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没有出去。他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听着风里的沉默。
他知道,从今天起,御座旁边那把紫檀木椅,再也不会有人坐了。
风停了。阳光照在广场上,照在那摊血上,照在那个趴着的人身上。他的手指还握着刀,攥得很紧,像是到死都不肯松开。
他这辈子,攥着很多东西。权力、地位、仇恨、执念。攥了十年,攥到指节泛白,攥到骨头发酸。
到最后,他攥着的,是一把不属于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