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启程·克制的暖意
第二日,陆忱州一早便等在了官驿门口,与卫明轩再度核验了公主返程的路线与护卫部署。
一切议定后,卫明轩为他牵来一匹毛色光亮、体魄健硕的新马。
陆忱州颔首致谢,左手紧握鞍桥,右手撑杖,尝试借力翻身上马。只是,第一次尝试时,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尤其避开了可能从驿馆窗口投来的目光,只是沉默地深吸了一口气,将全身重量交付给强健的臂膀和那根忠实的手杖,再次发力。
这一次,他利落了许多。坐定后,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艰难从未发生。
“走吧,明轩。已经多停留四日了。边境乃是非之地,危机四伏,断不可再延误了。”
卫明轩自知陆忱州心意已决,便也只好作罢。
随后,曲长缨在雪莲与枫儿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这支不足二十人的队伍护送车驾,缓缓启程返回大曲。
*
路途迢递,前几日积雪未消,昨夜又一场新雪悄然而至。虽不似先前那般狂暴,却也足以将边境苍茫的大地重新覆盖。
队伍行进在积雪之上,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马车内,曲长缨随着颠簸的车身摇晃不定。然而这摇晃的只是她的躯壳,她的内心,早已一片死寂。
尤其昨夜那场诀别,如同淬毒的利刃,精准刺入她心中最柔软之处。
”明日之后,臣会将过去尽数清空,也请公主将与臣之间的种种……悉数遗忘。只需记得,臣是公主手中的剑,是公主重整山河最忠诚的朝臣……除此以外……再无半分多余情愫。”
马车辘辘前行,昨日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她心头反复回响,痛彻心扉。
她不信、不甘、不认命。然而,现实如冰,纵有千般谋划,她暂时也寻不到一丝裂隙,足以撼动这铁一般的桎梏。
这局面,究竟该如何破?
曲长缨深深叹息,抬手掀开车帘。
寒风扑面,她凝望着前方那个挺拔却决绝的背影,冰凉的泪珠再次聚集在眼眶。
车厢另一侧,婢女枫儿此次旅程也一同来了。她正与雪莲商议着最后一段行程。雪莲瞥见公主含泪的凄楚神情,轻轻对枫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挪到曲长缨身侧,柔声劝慰:“公主,奴婢始终相信命运自有安排。就像在陌凉时,谁又能料到四年后的今日,我们竟能重返大曲,助陛下重掌朝纲?若当真缘分未尽,您与陆大人……必定还会迎来转机的。”
曲长缨苦涩一笑:“我以为,你会劝我放下。“
雪莲温婉含笑:“奴婢深知公主心性,但凡您认定的事,从不会轻言放弃。幼年困顿如是、陌凉艰险亦如是,只是眼下,咱们暂时还没有寻到破冰之机罢了。”
这番话,倒成了漫漫长途中唯一的慰藉。曲长缨轻轻握住雪莲的手,她只觉得,她的心头终于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暖意。
*
接连三日,车队在荒芜的草原与戈壁间穿行。
这期间,整个队伍虽然保持着完整的秩序,而陆忱州却几乎避开了与曲长缨的一切交集:
他独自策马行在最前开路,随后是卫明轩率领的中军护卫,曲长缨的马车被严密护在中央,阿滂紧跟在车驾旁,队尾则由精锐侍卫断后。
日夜兼程中,唯有在暮色四合、营地初立时,曲长缨才能偶尔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总是在远处巡视,衣袂掠过帐篷边缘便匆匆离去,不曾停留。
所有需要传递的消息,陆忱州皆经由卫明轩转达。次数一多,这位素来沉稳的侍卫统领也不禁打趣:“陆大人,再这般下去,殿下怕是要连我一同怨上了。”
陆忱州望着篝火苦笑:“委屈你了。殿下……终会明白我这苦衷。”
直至第四日,远方终于现出了人烟的踪迹:一座边陲小镇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而后,经卫明轩提议并获曲长缨首肯,车队决定在此暂歇一夜,补充物资,待休整完毕再续归程。
只是在休息之时,陆忱州随意看到,他们所住的驿站,那账房先生正在核算的账簿封底上,印有一个不起眼的“赵”字徽记。这倒是引起了陆忱州的好奇。
“兄台,咱们这客栈不是叫‘周记平安客栈’吗,为何这账房封底上会有个“赵”字?”
那帐房先生并不知这一行人的身份,只当是从边境来的富商大贾了,便不耐烦的嘟囔道:“客官,您去看看,这方圆十几公里但凡能叫出名字的客栈,哪个账簿底下没有个‘赵’字的,这房钱我便给您免了。”说罢,他便走了。
陆忱州望着账房先生离去的背影,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他抬眼,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苍茫的雪原,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而再抬眼时,只见曲长缨身边的侍女枫儿一直瞧向了这边,似乎将刚才他与账房先生对话尽收眼底。
“枫儿姑娘,你在那做什么?”
枫儿慌忙摇了摇头,她上前,将一个小药瓶递给了陆忱州,道:“殿下说,这药膏治疗冻伤甚是有效。”
她指了指陆忱州的因长时间冒着风雪手握缰绳而红紫肿胀的手,补充道:“殿下说,请您和卫大人今天务必试试,好不好用。”
陆忱州的目光在药瓶上停留了一瞬。他本要推拒,可听到“卫大人”三字时,他犹豫了。他想起卫明轩那双冻得发紫的手——这几日巡防,那位年轻的将领始终沉默地守在风雪中,手上的冻伤亦需要救治。
指尖在袖中轻轻收拢,他终于伸手接过那只还带着体温的瓷瓶。
“有劳枫儿姑娘……”他声音低沉,“请代臣转告殿下:陆忱州,拜谢公主。”
*
日子就在这尴尬却又无法躲避的时间里继续的过着……
从客栈出来后,他们又在人迹罕至的北方走了两日。
这两日,虽然路途比边境时好走了许多,但是在快走到凤台县的时候,因为再次遇到了极端的风雪天气,他们的脚程不得不再次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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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
风雪眯眼,马车几乎寸步难行,陆忱州的马亦艰难的踩进了深深的雪坑里,好久才走到曲长缨的马车前。
陆忱州隔着车窗帘,公事公办,禀告曲长缨:
“殿下,前方抵达凤台县至少还需要半日,但如今风雪难行,再迎着风雪而上,恐怕会危险,请问殿下是希望继续前行,还是在附近安营扎寨?”
这也是自从陆忱州将话说“绝”之后,这五日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与曲长缨对话——
在说时,他的语气平稳克制,亦完全是臣子对公主的恭敬。
曲长缨在车内沉默了一瞬,声音亦保持了同等的平静,唯有那风雪的阻隔,使得曲长缨的声音比以往大了一些:“依陆大人之见,应当如何?”
“依臣之见……最好先躲避风雪,待风雪小一些或停下来后,再继续前行。”
曲长缨极力的克制自己了,但是当陆忱州说这句话时不自觉地停顿一瞬之后,她还是不自禁的透过那车帘的缝隙,看向了陆忱州。
但见他耳廓冻得通红,眉宇间凝着隐忍的痕迹,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红肿。
心口猛地一酸,她几乎不假思索便应道:“好。那便……待风雪稍歇再动身罢。”
“臣遵旨。”
“陆大人……”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连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那冻伤药……可试过了?”
“试过了。”他声音低沉,“确是……良药。”
“那便好。”她指尖轻轻拂过帘上绣纹,“待用完了,我再让枫儿送去一些。”
车帘内外,两人隔着一重风雪,将未尽的关切都藏在这克制的问答中。
*
四下无人的雪夜里,寒气刺骨,连呼出的白雾,都仿佛要在空中凝结。
在陆忱州与卫明轩的指挥下,车队择了一处略高于四周的坡地扎营。营地外围设下明暗、哨卡,陆忱州的帐篷更是特意安置在通往公主帐幄的必经之路上,如同一道无声的屏障。
“陆大人对公主的周全,当真细致入微。”
篝火旁,卫明轩搓着手笑道,“这般天气,便是真有什么歹人,怕也早冻僵在半路了。”
“谨慎些总是好的。”陆忱州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只是辛苦卫大人和诸位弟兄了。”
火光摇曳间,二人难得闲谈。陆忱州也对半年多前秘延阁那日,他出手弄伤了卫明轩一事,道了声抱歉。
“那日出手,实属无奈,还望明轩见谅。”
“大人这般客气,倒显得生分了。”卫明轩摇头,“那日若是旁人,怕是要灭口,永绝后患的。”
陆忱州平静笑道:“卫大人的‘口’,岂是旁人想灭就能灭的。”
谈笑间,陆忱州将刚灌好的汤婆子接过,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那座最大的帐篷。
他看了许久,就连卫明轩接下来的话,都没听清。
“陆大人,要是担心,不妨便过去看看,这又是何苦呢。”
陆忱州自知被他看穿了心事,他眼眸低垂,声音低沉:“明轩,就说是……你准备的。可好?”
卫明轩看着那泛着暖意的铜壶,终是轻叹一声接过,摇头苦笑:“拿来罢。”
而只是——
卫明轩刚起身,却见枫儿也正抱着一床锦衾,迎面走来:“卫大人、陆大人安好。殿下吩咐给陆大人送床被子来,说是念及陆大人腿伤未愈,需得保暖,以免耽误明日行程。”
卫明轩抱着汤婆子站在原地,看着枫儿手中的锦衾,不由失笑——这两人,连关怀都要寻这般妥帖的借口。
陆忱州接过锦衾,指尖触及一片温软,心头却泛起无尽酸涩与挣扎。
卫明轩见状,及时道:“陆大人,殿下不过是主君对臣子理所应当的体恤,合乎礼制,况且,您养好伤再启程,也能更好的护卫殿下,不是么?”
——这话,和那日阿滂的话如出一辙。
陆忱州指节微颤,最终,他叹了口气,还是将那锦衾放入了帐中。
“这就对了。”卫明轩见状,终于露出了笑意。
卫明轩低头摩挲着手中温热的汤婆子,忽然,想起一桩趣事:
这次随行众人的汤婆子害怕混淆,都刻了名字,唯独陆忱州这只是临时添置,光溜溜的没有任何标记。想必以公主的细心,定然能一眼就能看出这“卫明轩准备的”汤婆子是来自何人的吧?
念及此,卫明轩嘴角微微一动,他道了句“我去了”,便向公主的营长走去。
*
风雪依旧,两个人克制的传递着藏不住的暖意。
而无人看到,枫儿看着这一切,她的眉头却微微的皱了一下,又极快的松开。
“那陆大人,东西送到,奴婢就回去了。”
“枫儿姑娘!等一下!”
陆忱州看着那锦衾所在的营帐的方向,声音平静。
“陆大人,还有何事?”
陆忱州上前两步。
“枫儿姑娘,刚好碰到你,有些事,正好需向你问询,是关于本次公主殿下的。”
说时,他脸上的礼貌消失了,变为了一种不容拒绝的严肃。
枫儿面容倏地苍白,她虽无明显慌乱之姿,但仍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微颤:“自、自然可以……陆大人……”
“好。”
说罢,陆忱州走在前,将枫儿引向帐中。
枫儿走进营帐篷时,她脚步顿了瞬息。
“枫儿姑娘?”
陆忱州再唤她,她才回过神。
她瘦瘦的脸庞撑起礼貌的微笑,走进帐内,肩头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