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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士子民心民意压六部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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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士子民心民意压六部文官


    正德二年八月初五,承天殿大廷议的详细记录,被礼部誊录官誊抄成两份文书。


    一份是皇帝的御前发言,一份是六部尚书及一众文官的反对谏言,两份文书并排张贴在崇文门外的告示墙上,同时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天下各府、各州、各县。


    告示墙上,左边贴着皇帝的主张。


    那是以问答形式整理出来的记录,字迹端正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誊录官的认真。


    上面写着皇帝如何逐条反驳焦芳的“道术之辨”,反驳张昇的“兼习荒废之说”,反驳王鏊的“财政不足之虑”,反驳屠勋的“风气之变”,反驳曾鉴的“实务与审案之争”,反驳许进的“圣道动摇之忧”。


    每一条反驳都清晰有力,像是一把把刀,把文官们的理由逐一切开,露出里面那些站不住脚的缝隙。


    右边贴着六部尚书及文官们的谏言,那些话语同样被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焦芳说“君子之道在通晓大道不在精于一技”,张昇说“蒙童初入学堂兼习百家则荒废四书五经”,王鏊说“加开三科耗费甚巨户部无力承担”。


    屠勋说“精于一技为荣则通晓大道为耻”,曾鉴说“读工科农科者出仕后如何审案理政”,许进说“此风一开天下的纲常伦理必然紊乱”。


    每一句话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删减,没有修饰,保留了文官们在廷议上原本的姿态和措辞。


    告示墙前,从张贴的第一天起就围满了人。


    最先围上去的是那些住在崇文门附近的士子,他们有的穿着靛蓝色的长衫,有的穿着半旧的青布儒衫,有的手里还攥着刚刚从书铺里买来的新书。


    他们挤在告示墙前面,仰着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像是在读一份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文件。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士子站在人群前排,他看完了左边皇帝的发言,又看完了右边文官的谏言,然后沉默了片刻。


    他旁边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同窗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觉得谁说得对?”


    那月白色长衫的士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皱着眉头,像是在把两边的话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思考中回过神来的迟缓:“皇帝说得有道理……可六部尚书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什么叫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灰布短褂的同窗追问了一句,“你到底是支持皇帝,还是支持六部尚书?”


    月白色长衫的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


    但他旁边另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衫的士子已经想好了,他站在告示墙前,看完之后,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我支持皇帝,皇帝说得对。”


    “四书五经里确实有农事水利的内容,可科举从来不考那些。考了十几年的八股,到头来连地都不会种,连渠都不会修,那算什么圣贤之道?”


    他旁边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士子立刻接话:“可你读了农科工科算科,出来之后能做什么?你能当县令吗?你能审案吗?你能理政吗?”


    靛蓝色长衫的士子转过头来看着他,声音不卑不亢:“我读了农科,朝廷会让我去管农事。”


    “我读了工科,朝廷会让我去修水利。”


    “我读了算科,朝廷会让我去管账目。”


    “我为什么要去审案?审案有读律法的人去审,理政有读经义的人去理。各司其职,有什么不对?”


    那青灰色长衫的士子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可那终究不是正途……”


    “正途不正途,谁说了算?”靛蓝色长衫的士子的声音拔高了一分,“你考了几次了?上榜了吗?”


    那青灰色长衫的士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像是要把自己从那片目光中藏起来。


    告示墙前的议论声,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从崇文门蔓延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酒楼上、书铺里、学舍里,到处都在讨论那两份告示上的内容。


    有人支持皇帝,有人支持六部尚书,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支持六部尚书的人,大多是那些在儒家经义上功底扎实、在历次科举中名列前茅的士子。


    他们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八股文章,背的是朱熹的章句和历代先贤的注疏。


    他们觉得自己走的路是对的,觉得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足够远,觉得那些工科农科算科的东西不过是旁门左道,不该和圣贤之道并列。


    一个在顺天府学读书的生员,在府学门口和同窗争论时说:“六部尚书说得对,工科农科算科是技艺,是术,不是道。君子之道,在通晓大道,不在精于一技。”


    “如果连匠人和农夫都能通过科举做官,那圣贤之道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他旁边一个同样穿着靛蓝色长衫的生员立刻反驳:“可你考了几年了?你上榜了吗?”


    那生员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他依然坚持着自己的立场:“我虽然还没上榜,但我相信只要继续读下去,总有一天会考中的。”


    “这不是能不能考中的问题,这是圣道能不能被维护的问题。”


    “你维护了圣道,可你自己呢?”那反驳的生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直接,“你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可你依然没能考中。”


    “你还要读几年?五年?十年?你读得起,可你家里等得起吗?”


    那生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我也不会去学那些旁门左道。”


    “那不是旁门左道。”反驳的生员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更加笃定,“那是活路。”


    支持皇帝的人,大多是在经义上天赋不足、在历次科举中屡试不第的士子。


    他们读了十几年的书,背了十几年的经,却始终无法在那些狭窄的通道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们不是不努力,不是不用功,只是在那套由四书五经和八股文章构成的评价体系里,他们始终是排在后面的那批人。


    一个在保定府学读书的生员,在给同窗的信中写道:“我读了十四年书,考了五次乡试,每次都在榜尾徘徊。”


    “我不是不努力,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晚上读到深夜才睡,可我就是写不出那些让考官眼前一亮的文章。”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永远都不可能出人头地了。”


    “可现在皇帝说,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工科、农科、算科——那些我从小就熟悉的东西,那些我真正擅长的东西,现在终于有机会成为我的出路了。”


    那封信被他的同窗在府学里传阅了一遍,然后又被更多的人看到了。


    那些同样在科举路上走得艰难的人,从那些字句里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影子,那种被看见了、被理解了的感觉,比任何道理都更有说服力。


    支持六部尚书的人和支持皇帝的人,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那些辩论发生在茶馆里、在酒楼上、在学舍里、在书铺里,有时候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有时候是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的争论。


    在崇文门外那家老茶馆里,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士子放下手中的茶碗,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我支持六部尚书。”


    “圣贤之道不能乱,乱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工科农科算科是实学,可实学不能取代经学。”


    “如果连科举都开始考那些东西,那天下还有谁愿意去读四书五经?还有谁愿意去钻研圣贤之道?”


    他旁边一个穿着靛蓝色短褂的年轻人摇了摇头:“你说圣贤之道不能乱,可我问你——那些读了四书五经的人,有几个真正懂得农事?”


    “有几个真正懂得水利?”


    “有几个真正懂得算账?”


    “他们到了地方上,连基本的民生事务都搞不清楚,那算什么圣贤之道?”


    那月白色长衫的士子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可圣贤之道是根本……”


    “根本?”靛蓝色短褂的年轻人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百姓吃不饱饭的时候,你跟他说根本,有用吗?”


    “河道决堤的时候,你跟他说根本,有用吗?”


    “国库空虚的时候,你跟他说根本,有用吗?”


    那月白色长衫的士子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口茶来掩饰自己的沉默。


    在东城的一家酒楼里,几个士子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边,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温过的黄酒。


    其中一个穿着石青色绸袍的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一种喝了酒之后才会有的放松和坦率:“我支持皇帝。”


    “我考了六年了,从十八岁考到二十四岁,一次都没中过。”


    “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可我有别的本事。”


    “我从小跟着我爹修水利,什么渠该怎么挖、堤该怎么筑、水该怎么引,我门儿清。”


    “如果朝廷真的开了工科,我未必没有机会。”


    他旁边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衫的士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摇了摇头:“可那终究不是正道,工科农科算科是杂学,是匠人学的玩意儿,不是士人该学的。”


    “什么是正道?”石青色绸袍的年轻人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你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你考上了吗?”


    “你考了四次了吧?一次都没中过吧?你还在坚持读,可你坚持得下去吗?你家供你读书供了这么多年,还能供多久?”


    那靛蓝色长衫的士子没有说话,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石青色绸袍的年轻人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不是说圣贤书不好,我是说——除了圣贤书,也该有别的路可走。”


    “那些在经义上确实没有天赋的人,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都只能在泥里打滚吧?”


    那靛蓝色长衫的士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酒杯放下了。他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再摇头。


    八月底的时候,争论的声浪传到了杭州府。


    杭州府学明伦堂里,士子们聚在一起高声辩论着。一个穿着月白色绸袍的年轻士子站在讲台前面,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我支持六部尚书。”


    “六部尚书说得对,工科农科算科是技艺,是术,不是道。君子之道在通晓大道,不在精于一技。”


    他面前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士子微微摇了摇头:“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我问你——如果朝廷不给他出路,那些在经义上确实没有天赋的人该怎么办?”


    “他们读了十几年的书,却始终无法考中,他们的人生就活该这样被浪费掉吗?”


    月白色绸袍的士子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低了一些:“可如果为了给那些人找出路,就动摇圣贤之道的根基,那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士子民心民意压六部文官(第2/2页)


    “代价?”青灰色长衫的士子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分,“那些考了十几年都没考中的人,他们付出的代价还小吗?”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书,到头来什么都不是。你跟我说代价,他们的代价谁来还?”


    月白色绸袍的士子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了讲台,在角落里坐下。


    他没有再参与接下来的争论,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像是一个正在重新审视自己立场的人。


    九月初的时候,争论的声浪已经传到了湖广。


    岳麓书院的生员们也看到了那份抄录的廷议记录,他们围坐在大成殿前面的银杏树下,把那份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开始讨论。


    一个靠在银杏树干上的年轻士子开口说了一句:“我支持皇帝,六部尚书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可仔细一想,都是在替他们自己说话。”


    “他们怕的是圣道被动摇吗?他们怕的是他们自己的地位被动摇。”


    他旁边一个坐在石凳上的士子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这样说未免太偏激了。六部尚书也是为国为民,他们担心的确实是圣道根基被动摇的问题。”


    “可皇帝说了,如果圣道真的够强大,根本就不会被几门新科动摇。如果被几门新科动摇了,那说明它本来就站得不够稳。”


    靠在银杏树上的年轻士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我觉得皇帝说得对,圣道不是靠禁止别人学别的东西来维持的。如果圣道真的有力量,它应该经得起任何挑战。”


    坐在石凳上的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进入九月下旬,争论的声浪终于从各大书院和府学扩散到了更广阔的基层。


    那些在县学里读书的士子,那些在乡间私塾里教书的先生,那些已经在科举路上走了多年却始终没能更进一步的人,他们也开始加入这场争论。


    在江西南昌府的一个县学里,十几个年轻士子围坐在一起,面前摊着一份抄录的廷议记录。


    其中一个穿着靛蓝色短褂的年轻人把那份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说了一句:“我支持皇帝。”


    他旁边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同伴问他为什么。那靛蓝色短褂的年轻人把记录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因为我读了九年的书,考了三次,一次都没中过。”


    “我不是不努力,我是真的不擅长写那些文章。”


    “可我擅长别的东西,我从小跟着我爹种地,什么庄稼该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我比其他人清楚多了。如果朝廷开了农科,我未必没有机会。”


    “可那终究不是正途……”灰布长衫的同伴声音有些犹豫。


    “正途不正途,谁说了算?”靛蓝色短褂的年轻人打断了他,“那些读了圣贤书的人,有几个真正懂得种地?有几个真正懂得修渠?他们坐在衙门里,连百姓的疾苦都不懂,那算什么正途?”


    灰布长衫的同伴没有再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类似的对白,在那半个月里以不同的形式在各地上演着。


    支持六部尚书的人和支持皇帝的人各自亮出了自己的立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支持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占上风。


    那些支持六部尚书的士子,大多数是在儒家经义上确实有天赋的人。


    他们的文章写得好,四书五经背得熟,在历次科举中虽然不一定能名列前茅,但总归是在前列徘徊的。


    他们对科举制度本身没有太多的不满,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在这套制度里是有希望的。


    他们反对增设工科农科算科,本质上是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原本独占的通道将会被更多人涌入,他们成功的概率会相应降低。


    虽然他们不会直接说出这个理由,但他们心里清楚,而他们的反对理由,被那些更广大的士子解读为“自私”。


    那些支持皇帝的士子,大多数是在经义上确实没有太多天赋的人。


    他们的文章写得平平,四书五经背得不如别人熟,在历次科举中总是排在中后位置,有的甚至已经考了十几年却依然没能考中。


    他们不是不努力,只是在那套由四书五经和八股文章构成的评价体系里,他们始终无法出头。


    他们对科举制度本身有着深刻的不满,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在这套制度里是看不到希望的。


    他们支持增设工科农科算科,本质上是因为那意味着原本只有一条的狭窄通道会变成多条,他们成功的概率会相应增加。


    而且这个逻辑,天然地让支持皇帝的士子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


    因为那个逻辑的立足点,是“让更多的人有机会出仕”,而不是“维护少数人的既得利益”。


    前者听起来像是为天下寒门士子谋出路,后者听起来像是替自己守地盘。


    进入十月,各府州县的支持皇帝的士子开始自发组织起来,他们联名写了一封赞同书,措辞恭谨而恳切。


    赞同书写道:“我等寒窗苦读多年,深知经义之重。然天下之大,人才之众,岂能仅以四书五经一途取之?工科农科算科,皆为经世致用之学。”


    “若能开此三科,可使天下各色有用之才皆得其所,实乃万世之幸。恳请陛下早定此策,以慰天下士子之望。”


    署名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那些名字从各地汇集到京师,装在厚厚的公文袋里,通过通政院的驿道,一袋一袋地送到了承天殿东暖阁的书案上。


    那些名字有的是工工整整的楷书,有的是潦草的行书,有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有的字迹歪斜像是蘸墨时手还在抖。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在科举路上走得艰难却始终不肯放弃的人,都是一个在皇帝的方案里看到了希望的人。


    十月十五日,正德二年十月的朝会如期召开。


    承天殿内,文武百官列班已毕,晨光从敞开的殿门外涌进来,照在殿内的青砖地面上。


    朱厚照没有让日常事务占用太多时间,他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上一次廷议,诸卿反对增设工科农科算科入科举。”


    “朕当时说过,将两方主张通传天下,由天下士子自行评断孰是孰非,如今各地的回应已经陆续到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刘瑾一眼。


    刘瑾会意,上前一步,面朝殿内,展开一卷厚厚的文书,开始念那些从各地汇总来的记录。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念得清清楚楚:“浙江全省,支持陛下增设三科者,共计一万四千二百十三人;支持六部尚书者,共计三百五十一人。”


    “南直隶,支持陛下者,共计两万一千六百十七人;支持六部尚书者,共计七百八十二人。”


    “江西,支持陛下者,共计一万三千九百八十四人;支持六部尚书者,共计五百一十三人。”


    ......


    他每念完一个省份的数字,殿内的空气就沉一分。


    那些数字像是一块块石头,被依次放进一口深井里,每一块都带着清晰的落底声。


    文官队列里,有人开始微微低头,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刘瑾念完了所有省份的汇总,然后放下手中的文书,退回了原位。


    殿内安静了片刻,朱厚照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焦芳。”


    焦芳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他的动作依然标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朱厚照的声音依然平稳:“朕上一次与你说过,如果你们的主张真的站得住脚,为什么不敢让天下士子来评理。如今评理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焦芳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微微冒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稳:“臣……无话可说。”


    朱厚照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张昇身上:“张昇。”


    张昇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焦芳旁边,躬身行礼。


    他的姿态依然端正,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臣……无话可说。”


    王鏊、屠勋、曾鉴、许进——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地说出那四个字。


    他们的声音有高有低,有沉有轻,但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臣无话可说。”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反驳,因为他知道,已经不需要了。


    那些数字摆在那里,那些签名摆在那里,天下士子的选择摆在那里。他已经赢了。


    “那就这么定了。”


    朱厚照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之后的笃定,“自明日起,科举加开工科、农科、算科。”


    “具体科目设置、考试办法、录取名额,由礼部拟订细则,下月呈报朕审定。”


    “明年正德三年科举,正式施行。”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几乎不可忽视的分量:“增设工科、农科、算科,不是要废除经义策论科,而是给天下士子多一条路走。”


    “你们可以继续走你们的路,别人也可以走别人的路。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殿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再开口。


    文官们站在那里,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青砖地面,有的手指还在微微发着抖,但没有人说话。


    然后,朱厚照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走下了御阶。


    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从容,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清越的、有节奏的声响,从殿内一路延伸出去,穿过殿门,穿过甬道,消失在十月的晨光里。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文官们站在那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焦芳是第一个转身的,他转过身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的背影在那片晨光中显得有些沉重,那件大红色的官服在日光下依然鲜明,却被那缓慢的步伐衬得有些黯淡。


    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然后其他人也跟着动了,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承天殿,步伐缓慢,像是一支被压弯了脊梁的队列缓缓穿过承天门。


    他们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一阵没有节奏的鼓点,在十月的晨光中渐渐远去。


    殿门外,十月的阳光正好,照在承天广场上那些新铺的青砖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远处的太液池水面上,那几只水鸟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落在靠近岸边的荷叶上,正在低头啄着什么。


    那些卷着各地士子签名的赞同书,已经从通政院被移送到了礼部存档,作为正德二年这场廷议的最终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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