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忘路碑
那行字浮出来以后,路就不太对了。
赵铁踩在石阶上,靴底明明碰着石头,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故意跺了一下。
还是没声。
“这地方连脚步声都偷?”
柳禾立刻看他。
“少说话。”
赵铁闭嘴了。
引魂灯飘在前头。
灯上那个“贺”字一明一暗,照出两边慢慢出现的东西。
石碑。
一块接一块。
刚开始还隔得远,走出十几丈后,两边就密了起来。
碑都不高,比人膝盖高些,歪斜着插在路边,像一排蹲着的人。
碑上没有字。
每块碑前,都摆着一只破碗。
碗里盛着黑水。
宋梨看得后背发凉,小声问:“这是什么坟?”
柳禾蹲下看了一眼,没有碰那碗水。
“不是坟。”
她从袖里取出一张黄符,靠近其中一块石碑。
符纸刚贴过去,石碑表面就渗出水来。那水黑得发亮,一点点把符纸浸湿。很快,符上的朱砂字散开,变成一团看不懂的红泥。
柳禾脸色变了。
“忘路碑。”
赵铁听不懂:“什么东西?”
“专吃来路记忆的。”
柳禾站起身,语速压得很低。
“人走阴路,最怕两件事。一是忘了自己是谁,二是忘了自己从哪来。前者丢名,后者丢根。”
她指了指那些破碗。
“这些碗里的水,就是碑吃剩下的东西。不要看太久,更不要喝。”
赵铁本来正低头往碗里瞧,听见这句,立马把脖子缩回来。
“谁闲得没事喝这个?”
话音刚落,他脚边一只破碗里的黑水晃了晃。
水面浮出一点影子。
赵铁愣住。
那是他自己的手。
不,是一条正常人的手臂。
没有鬼斑,没有黑筋,也没有那股阴冷的死气。
手臂从水里伸出来似的,五指张开,朝他轻轻招了一下。
赵铁眼神一下直了。
宋梨最先发现不对。
“铁臂?”
赵铁没应。
他低头盯着那只碗,嘴唇动了动。
“我的手……”
贺青一步上前,挡住他的视线。
赵铁猛地抬头,眼神却有点散。
“你让开。”
贺青皱眉。
“赵铁。”
赵铁看着她,茫然了一瞬。
“赵……铁?”
这两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鬼臂,脸色忽然变得难看。
“这什么玩意儿?”
柳禾心里一沉。
“他忘了鬼臂怎么来的。”
赵铁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短刀。
他看着那条缠着布的鬼臂,越看越恶心,越看越陌生。黑筋在布下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寄在他身上。
“谁把这东西接我身上的?”
他咬着牙,一刀就要砍下去。
贺青抬手压刀。
赵铁力气大,尤其鬼臂一动,普通人根本压不住。贺青刀鞘横挡,还是被震得退了半步。
“按住他!”
陆砚伸手去抓赵铁肩膀。
赵铁回身就是一拳。
拳头没真打到陆砚。
黑棺钉先一步抵在他眉心。
陆砚声音很冷。
“赵铁,看着我。”
赵铁喘着粗气,眼里血丝一根根爬上来。
“你谁?”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心都沉了。
忘路碑吃得太快了。
不光吃来路,还会顺着来路往人名上咬。
宋梨立刻打开纸匠箱,抽出一把红纸线,往赵铁手腕上一缠。
“别动!”
赵铁本能想挣。
宋梨被带得差点摔倒,还是死死拽住线头。
她手指飞快打结,嘴里低声念纸扎铺传下来的老话。
“纸牵魂,线牵人,活人莫走阴亲门……”
红线一圈圈缠过赵铁鬼臂,最后系在他脖颈后的衣领上。
柳禾也取出一张镇心符,啪地贴在赵铁后背。
赵铁浑身一震。
眼神终于清了一点。
陆砚没有收回黑棺钉。
“你叫赵铁。”
赵铁额头全是冷汗。
“我……”
“你是夜巡司武巡,嘴欠,命硬,鬼臂是你自己扛下来的。”
赵铁眼珠微动。
“鬼臂……”
陆砚继续说:“你要砍也行,回去找把好刀,当着沈老狗的面砍。现在在这条路上砍,你就真成路边碗里一口水了。”
赵铁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骂了一句。
“你才嘴欠。”
陆砚松了口气,把钉子移开。
“醒了?”
赵铁低头看鬼臂,脸色还有点白。
“刚才怎么回事?”
宋梨没好气:“你差点把自己剁了。”
赵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绑在腕上的红纸线。
“谢了。”
宋梨撇嘴。
“先欠着。”
赵铁点头:“行,回头请你吃面。”
宋梨:“我要吃肉。”
“行。”
这两句说完,气氛才稍微活了一点。
柳禾却不敢放松。
她看向两边石碑。
“不能各走各的了。”
宋梨明白她的意思,又从箱里取出一捆纸扎线。纸线是黄白两色拧成的,比普通线粗一点,上面抹过香灰。
她把线头递给陆砚。
“每个人绑手腕。别绑太紧,能扯到就行。”
赵铁立刻伸手。
“给我多绕两圈。”
宋梨瞥他。
“现在知道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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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啊。”赵铁答得理直气壮,“这地方邪门,怕又不丢人。”
陆砚把线绕在左腕上,另一端递给贺青。
贺青接过去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腕。
很冷。
她看了他一眼。
陆砚知道她要问什么,先开口:“我没事。”
贺青没接这句,只把纸线系好。
柳禾在队伍中间,方便照应两边。宋梨挨着她,赵铁断后。五个人被一根纸线连住,远看像一串被阴路牵着的活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
这次没人再乱看碗里的水。
可有些东西,不看也会来。
陆砚走过第三十七块碑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大靖话。
是他已经很久没听见的语调。
带着一点嘈杂电流声,像隔着旧电话。
“陆……”
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截住了。
陆砚脚步微顿。
黑暗里,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回更清楚。
喊的是他穿越前的名字。
不完整。
只有姓后面的半截音。
可已经够了。
陆砚胸口的心名冷冷一亮,把那声音压了下去。
路边一只破碗里的黑水立刻沸起来。
水面浮出一间白色屋子。
瓷砖地,消毒水味,门口挂着殡仪馆的牌子。
外面在下雨。
雨很大。
有人在喊他。
“陆……”
陆砚盯着那碗水,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原来忘路碑还能照见他的来路。
不是这具身体的。
是他的。
贺青注意到纸线绷紧,回头看他。
“怎么了?”
陆砚收回视线。
“没什么。”
贺青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碗平静黑水。
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陆砚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有问题。
只是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又走了一段,贺青怀里的令牌忽然发烫。
她停下。
“等一下。”
众人跟着停住。
左侧一块忘路碑上,慢慢浮出字迹。
先是一撇。
再是一横。
然后是完整的三个字。
贺远山。
贺青呼吸一顿。
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就刻在碑面上。
不是残的。
不是被吃剩的。
是完整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陆砚抬手按住纸线。
“别靠太近。”
贺青没应,眼睛只盯着那块碑。
碑前破碗里的黑水也起了波纹。
水面里,出现一个男人的背影。
宽肩,旧夜巡服,腰间挂刀。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
“阿青。”
贺青指节一点点握紧。
这声音太平常了。
平常到不像鬼。
像很多年前清晨,她推门出去,看见父亲在院里等她练刀。
“过来。”
水中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朝她伸出手。
贺青脚下动了一下。
陆砚轻轻扯了扯纸线。
“青刀。”
贺青眼神一清。
她停住了。
水里的声音也停了一瞬。
下一刻,碑上“贺远山”三个字开始剥落。
像被看不见的牙咬住。
先是“贺”。
再是“远”。
最后只剩一个“山”。
贺青脸色白了白。
她拔刀就要斩碑。
柳禾急道:“别砍!碑碎了,里面的记忆也碎了!”
贺青刀停在半空。
水中男人的背影慢慢模糊。
这一次,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阿青,别走错路。”
碗里的黑水啪地一声裂开。
不是碗裂。
是水面裂出一道缝。
里面伸出一只黑手,抓向贺青脚踝。
贺青刀光一闪,把那只手斩断。
断手落地,化成一截湿漉漉的草根。
周围所有忘路碑同时轻轻震动。
那些破碗里的黑水开始冒泡。
柳禾脸色变了。
“快走!它们醒了!”
众人立刻加快脚步。
纸线绷得笔直。
身后传来水声,像有很多人把手伸进碗里搅动。
赵铁回头看了一眼,头皮发麻。
每只碗里都冒出半张脸。
有的像他。
有的像宋梨。
有的像柳禾死去的同僚。
还有几张,是陆砚没见过却莫名熟悉的现代面孔。
那些脸张着嘴,却没有声音。
因为这条路连声音都偷。
陆砚握住旧铜铃。
就在这时,铃响了。
叮。
这一次,铃声不在耳边。
在前方。
引魂灯猛地一亮,灯光穿过黑雾,照出一座荒废驿站的轮廓。
歪斜的木门。
半塌的旗杆。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
匾上三个字已经掉漆,却还能认出。
三更驿。
陆砚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黑水,又看向那座驿站。
“进去。”
赵铁一边跑一边骂:“这驿站最好能住人。”
宋梨扯着纸线,气都快喘不匀了。
“你还挑上了?”
贺青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已经退到雾里的忘路碑。
碑上只剩半个“山”字。
她把令牌按在胸口,转身冲进驿站门下。
众人踏入门槛的一瞬,身后水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