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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7章 二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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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7章二二六


    一九三六年的春天来得迟,南京的梅花开得稀稀落落。


    东京。


    二月中旬,东京下了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从深夜开始落,到天亮时,屋檐上的积雪已经厚到压弯了电线。


    凌晨四点刚过,街灯昏黄的光被大雪裹得朦朦胧胧,东京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但雪上有脚步。成百上千双军靴踩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第一师团第一联队、第三联队,近卫师团的一部分,一共将近一千五百名士兵,分成七路,在暴雪中同时出发。


    带队的军官多是二三十岁的少佐、大尉,军大衣下摆被雪水打湿,冻得硬邦邦的,可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像朝圣的信徒。


    他们每个人口袋里都揣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名被墨迹圈了好几遍,旁边标着地址、家庭状况、出行习惯。


    他们是去杀人的。


    名单第一个名字,内大臣斋藤实。


    七十八岁的海军大将,前首相,天皇最信任的老臣之一。叛军冲进他位于东京麹町的宅邸时,斋藤实刚被门外的枪声惊醒,披着睡衣从卧室出来。他的妻子紧紧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角。


    军官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穿过睡衣,打进胸口、腹部、大腿。斋藤实向后倒下去。他的妻子尖叫着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他,叛军士兵犹豫了一下,军官喊了一声“让开”,枪又响了。


    第二个,高桥是清,八十二岁,大藏大臣。叛军闯进他卧室的时候,高桥是清正坐在床边。他听见动静,没躲,也没喊。


    老政治家的眼睛在昏暗中闪了一下,像是认出了来人。一个年轻士兵举枪对准他,手指发抖,高桥是清反而笑了一下。他说:“你们这些孩子……”


    枪声打断了他的话。


    高桥是清死后多年,人们才真正意识到他死了意味着什么。他是日本最后一个敢在预算会议上拍桌子骂陆军“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藏大臣。他活着的时候,每年军费增长还能被压一压;他死了,陆军军费的闸门再也没有人敢去关。


    第三个,渡边锭太郎,陆军大将,教育总监。统制派的柱石。他住得离陆军省不远,叛军踹开大门的时候,他已经在书房里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手枪。但他没有开枪。他望着闯进来的年轻军官,那些人的面孔他几乎都认识,都是陆军大学的后辈,有的还听过他的课。他叹了口气,把枪放在桌上。


    “你们会毁了陆军的。”


    有人开了枪。渡边倒在自己的书桌前,血染红了桌面上摊开的教育大纲。


    第四个,铃木贯太郎,侍从长,海军大将。子弹打中了他的锁骨和肩膀,他倒在血泊里,妻子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他,叛军见他奄奄一息,没有再补枪,转身走了。


    铃木后来活了下来,但那一枪的伤疤一直留到战后。太平洋战争末期,他当上首相,奉命主持投降谈判,很多人说他看起来总是很疲倦,仿佛几十年前那颗子弹还在他身体里隐隐作痛。


    第五个,首相冈田启介。叛军冲进首相官邸时,冈田的妹夫,一个长得和冈田有几分相像的退役陆军大佐,挺身挡在前面,被乱枪打死。


    叛军以为那就是首相,停下来挂出“讨奸成功”的条幅。真正的冈田躲在储藏间里,和一名女佣挤在一起,听着外面的枪声和脚步声,一直待到天亮。后来他化装成吊唁的亲属,从后门逃了出去。他活下来了。但他从此再也不是那个能左右政局的首相了。


    六个目标,三个确认死亡,一个重伤,一个失踪,一个侥幸逃脱。


    另有几个人没赶上,牧野伸显提前得到风声,裹着被子从别墅后窗翻出去,光着脚跑进雪地里,捡了一条命。西园寺公望藏进京都的寺院里,叛军没有找到他。


    天亮的时候,叛军已经占领了陆军省、参谋本部、警视厅和朝日新闻社。他们在东京核心区布满了路障,装甲车停在皇宫外的广场上,车身上贴着白布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尊皇讨奸”,“昭和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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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市民推开窗户,看见大雪里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标语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没有人出门,也没有人尖叫。整座城市像被冻住了。


    接下来是四天的拉扯。


    陆军高层震动。一部分中将、少将私下里同情皇道派,甚至有人暗暗希望这场政变能成功,把统制派赶下台,把荒木贞夫、真崎甚三郎捧上来。


    统制派则坚决要镇压,但不敢第一个下令向“陆军自己人”开枪。


    海军震怒:被杀的斋藤实、铃木贯太郎都是海军出身。海军省当天就把几艘军舰调到东京湾,炮口对准市区。陆战队在港口待命,只等一声令下。


    真正打破僵局的是天皇裕仁。


    裕仁最初听到报告时,态度暧昧。有参谋告诉他“陆军青年军官正为国除奸”,他沉默了片刻,未置可否。但当第二份报告传来,确认斋藤实、高桥是清被杀之后,裕仁的脸色变了。


    他问了一句:“铃木怎么样了?”


    回答是重伤。


    裕仁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语气冰冷:“朕的股肱之臣,被朕的军人杀了。这算什么维新?”


    天皇的这句话传到陆军省,高层彻底没了退路。他们原本还想谈,想劝叛军自己撤走,给各方一个体面。但天皇态度已决,如果不尽快平叛,他将亲自率领近卫师团出宫镇压。那意味着皇军对皇军开火,是陆军最大的耻辱。


    二十八日,陆军正式发布讨伐令。统制派的大将们终于等到了他们想要的那张纸。调集来的部队从四面八方包围东京,坦克开上银座的街道,飞机在皇宫上空盘旋,往下撒传单。


    传单上写着:“士兵们,你们被军官欺骗了。立即归队,既往不咎。带头者,才是叛逆。”


    大雪还在下,气温降到零度以下。叛军士兵站在路障后面,手脚冻得发僵,坦克的履带碾过积雪的声音越来越近。传单飘落在他们脚边,有人捡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军官。


    二十九日黄昏,第一批士兵放下武器,走进包围圈,举手投降。随后越来越多。


    剩下的军官知道大势已去。十几个带头者退到陆军省大楼里,有人拔刀切腹,有人举枪自尽,还有几个跪在地上,面朝皇宫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拉响了手榴弹。


    活着的全部被捕。四天,东京的雪停了。


    后来的审判,陆军做了很精巧的安排。十几名主谋军官被处死刑,北一辉,那个写了《日本改造法案大纲》、给皇道派灌注了全部思想燃料的文人,也被送上刑场。几十个次要军官判了无期徒刑。


    士兵呢?几乎全部从轻发落,有些人只关了两三年就放出来了。


    更大的清洗在审判之外。统制派借“清查兵变同党”的名义,把陆军内部凡是带皇道派色彩的军官,一排一排地调离、降职、编入预备役。荒木贞夫、真崎甚三郎被踢出实权岗位,从此再也没能回到陆军中央。


    短短几个月,皇道派彻底退出历史舞台。陆军从此只姓统制。


    但这场胜利的代价,是整个国家的文官体制。


    一九三六年初夏,广田弘毅内阁在军部的压力下,推行了一项看似不起眼、实则致命的规定:陆相、海相必须由现役大将、中将担任,陆军有权拒绝推荐人选。换句话说,内阁想要成立,必须陆军点头;陆军不点头,内阁就散架。


    从此,政党、议会、首相,全部要看陆军的脸色。


    高桥是清死了,再也没有人敢在预算会议上跟陆军争一毛钱。一九三七年,日本军费膨胀到国家预算的百分之六十九。没有这笔钱,就没有后来的华北全面开战,就没有南京,就没有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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