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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花阴:沐清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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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在后方几十里外的后勤营地里,沐素雪刚刚睡着。


    她今天忙了整整一天,从早到晚在物资仓库和运输车队之间来回奔波了不知道多少趟,连晚饭都是蹲在路边吃的压缩干粮配凉水。她躺在行军床上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把外衣脱掉,就沉入了睡眠。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像是那种大雾天里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照在水面上的光泽。她站在那片光里,觉得有点暖,又有点说不清的冷。


    然后她醒了。没有预兆,就是忽然睁开眼,看着行军帐篷的帆布顶,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疼,但很空,像是身体里有一块本来应该沉甸甸的地方忽然变轻了,轻得让人发慌。


    她坐起来,抬手摸了一下脸颊。


    指尖是湿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一点水痕,在帐篷里的微光中看不太清,但触感是凉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出来。


    营帐外传来夜间巡逻队经过的脚步声,有规律的,节奏匀称。远处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些方向的动静,但隔着太多距离和帐篷,听不真切。


    沐素雪坐在床上,手还停在脸颊旁边。也没有再躺下去。


    她不知道远方那片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又轻又沉,轻到没有声音,沉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风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带着一股烧焦的草木灰味道,很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她面前又散了。


    紫月西坠的时候,沐素雪依然坐着。


    行军床上的被子被她叠了一遍又拆开,拆开又叠好,动作机械而重复,像是在用双手寻找某种能够让自己停下来的支点。


    帐篷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和晨间备战的号令声,天边那一线灰白的光正在慢慢变宽,从地平线渗上来,把两轮紫月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洗淡。


    她已经坐了大半夜。期间有战友来敲过她的帐篷帘子,问她要不要去吃早饭,她说"不饿";有同事路过时在外面喊了一声"沐姐你今天休息吧,昨天的单子我都处理完了",她说"好"。


    那阵空落落的感觉还盘踞在心口,像一块没有被消化的冰块,卡在那里,化不掉也吐不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着,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坐着,应该等天亮,等到天亮之后也许那股说不清的难受就会找到来处,或者就会自己散了。


    营地里的人已经开始忙碌了,脚步声和推车声汇成一种固定的节奏,从各个方向传过来。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一夜未眠的苍白衬得有些透明,但她的步伐没有停顿,朝着物资仓库的方向走了过去。


    ---


    前线阵地后方,一处半埋在地下的观察哨里,黄绾绾靠坐在土墙边,目光穿过观察口,落在那片还没有完全亮透的天际线上。


    她一夜没合眼。斥候营地方向的天际线始终平静着。没有信号弹,没有传音,没有任何一道她熟悉的气息从那个方向返回。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一次,从入夜看到半夜,从半夜看到黎明,每一次看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默数一个数,数到天亮的时候,她已经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次。


    天亮的时候,她靠在土墙上的姿势没有变,但她的眼睛开始看不清远方的轮廓了。


    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在她视野里慢慢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透的纸,边缘开始溶化,细节开始丢失。


    她眨了眨眼,想让它重新清楚起来,但越眨越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带上了重影。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手指触到湿漉漉的一片,她才知道自己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只是在那片模糊的视野里,确认了一件她已经确认了一整夜却始终不敢承认的事情。


    没有人回来了。二十五个人,去的时候排成一列,在天黑之前他还站在她面前跟她说话,她还拍了他的肩膀。现在天亮了,一个人都没有回来。


    她把呼吸稳住,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重复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把手从眼角放下来,站直了身体,走到观察哨的出口处,掀开了帘子。外面的晨光照在她脸上,把眼角残留的水痕照得发亮。


    她深吸一口气,在晨光中走了出去。前线备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士兵们在战壕里检查武器,军官们在沙盘边低声讨论布防,传令兵跑动着把新的指令送到各个位置。


    黄绾绾走进这片忙碌的声响里,声音恢复了平时指挥时的厚度和力度。


    "一队去东段补防,二队留作预备,注意异族那边的远程火力动向。所有人都打起精神,谁也别给我趴下。"她的声音高了一些,像是故意提高了音调来盖住嗓子里的那层沙哑。"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备战!"


    战壕里的士兵们应了一声,各自散开。黄绾绾站在观察哨前的空地上,目送那些身影奔向各自的阵位。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柱子从脚底一直撑到头顶。


    一天的战斗又开始了。


    上午十点多。


    她听到了炮声。不是异族那边的,是自家炮群。灵能炮弹划过灰白色的天空,拖出几道细长的光尾,落在异族大营的方向。


    爆炸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连续,节奏比前些天更快、更密集,显然对面那些铁灰色的炮管已经没有几根还能响了。


    黄绾绾站在观察哨前的空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些炮弹的轨迹在天际线上画出一道道弧光。


    那些光划过去的时候,她眼角的泪水再次滚落下来,沿着她那张刚刚还在强撑着命令士兵的脸颊滑下去,滴在胸口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到连站在她三步之外的副官都没有听清。


    "沐清风,你成功了。"


    她的手攥紧了身侧的衣料又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炮火的尾迹,直到那些弧光在天际线上完全消散。


    "可你怎么没回来呢……"


    ---


    指挥部的帐篷里,陈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一截新掐灭的烟头。


    桌上的战报堆得很高,最上面那份刚送来的,标题是"夜袭行动战果通报"。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攥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纸上只写了几行字,内容简洁,比一张便条还短。


    "敢死队已成功摧毁敌方炮兵阵地大部。全员阵亡,无一生还。"没有名字。没有细节。没有谁活下来了谁没有活下来这种废话。只有一行字,断得干净利落。


    陈铮把那张纸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在上面压了一息,然后松开了。


    他的目光在纸上那行字上停了大概四五息,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了桌侧的文件筐里,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等着下达指令的传令兵。


    "炮群继续压制。对面炮火少了,但别掉以轻心。正面防线各段注意异族可能发起的报复性冲锋,今天不会太平。"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陈铮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烟斗,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把里面那些还没来得及烧尽的烟灰磕出来,又放下,没有重新填。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坐直,翻开下一份战报,继续看。


    ---


    花阴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伤兵营里替一名重伤员稳住体内灵脉。他的手按在对方胸口,苍白色的迷蝶从他掌间渗出,沿着伤员的经脉缓缓游走。


    帐篷帘子被掀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听着那个传令兵的脚步声在自己身后停住,听着对方把简短的口信低声说了一遍。


    他的手停住了。迷蝶从他指尖脱落,悬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消散,就那样安静地停在空气里,像失去了方向的萤火虫。伤员闭着眼,没有察觉到异样。


    花阴慢慢把手收回来,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传令兵。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没有波纹的水。"你说的是谁?"他问,"哪一个?"


    传令兵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夜袭敢死队……沐清风沐参谋也在里面,全员阵亡。"


    花阴站在那里没有动。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远去了,他能看到传令兵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但那些字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低沉、听不分明。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出了伤兵营。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灰白色的光铺满了整片营区,所有东西都被照得清楚。


    他站在门口,看了前方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左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朝右边走了一步。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找一个方向,又像是在找一个他已经找不到的东西。


    "我……"


    他开口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住了。他要干什么来着?他原本是要去做什么的?


    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营区的帐篷、行走的人、堆放的物资箱,那些东西都在他视野里,但没有任何一件能让他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


    他蹲了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承受了什么过重的重量之后不得不放低重心。


    他蹲在伤兵营门口的泥地上,两只手垂在膝前,指尖搭在地面上,微微蜷着。他就那样蹲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泥地上,看了很久。


    他要把事情理顺。沐清风,夜袭敢死队,炮兵阵地,阵亡。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排列组合,不断地拆开又拼上,像是要找到一个能让它们合理起来的顺序。但每拼一次,结果都一样。


    沐清风死了。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在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转头看了看营区深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后勤营地的方向。


    "那沐姐……"他轻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漏出来的一丝气音,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他站在那里,晨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苍白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像是一张被过度曝光的照片,所有的细节都被光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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