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紫月还没落。
两轮紫色圆盘斜挂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把晨光染成一种冷暖不分的颜色。
异族大营那边的炊烟早就升起来了，断断续续的，高低错落，隔着一整片空旷的地面望过去，像是无数根细线从地里长出来，在天幕上画出一道道模糊的灰痕。
前沿战壕里，士兵们在吃早饭。压缩干粮配凉水，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块还没化完的糖塞进嘴里，有人靠在土壁上闭目养神。
厉锋坐的位置没变，他咬了一口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要用牙磨半天才能咽下去。
"来了。"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厉锋抬头。地平线上那道黑线又出现了，比昨天更粗，更密，移动得更快。
前排的身影已经很清晰了——黑铁级的异族，身形矮壮，步伐齐整，每走一段就会停顿半息调整阵型，然后再继续向前推进。
白银级分散在队列之间，位置不太固定，但始终保持着能够随时支援任何一个方向的间距。黄金级更少，每隔一段距离才能看到一两个，他们压在最前面，像是一把刀的刀尖。
总共至少二十万。炮群阵地那边先动了。第一轮齐射的声音像是一面巨大的鼓被猛然捶响，地面震颤的幅度从脚底传上来，传遍整个战壕。
炮弹划破天空时带出的尖啸声连成一片，像是无数根铁丝同时被抽紧、绷断、又抽紧。它们在异族前锋的头顶上炸开，火团接连亮起，像是一排被点燃的蜡烛从地平线这头烧到那头。
异族的前锋阵型被打散了一部分，但黑铁级的脚步没有停。他们踏过那些被炮弹炸出的坑洞，绕过同伴倒下的躯体，继续向前推进。白银级在炮火间隙中加快速度，填补前排的空缺。
"炮群，第二轮。"
宋禾不在，但炮兵阵地的指挥没有乱。第二波齐射接踵而至，落在更靠近异族中段的位置。
那些仿制的火炮终于还是被拉上来了。形状粗糙，工艺远不如人类的灵能炮，但数量不少，排在异族军阵偏后的位置，铁灰色的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第一轮还击来得很快。炮弹落在龙国防线前沿，炸起的土块扬了半人高。
灵能护盾在一些关键位置及时撑开，但并不是所有区域都有护盾覆盖，爆炸声在防线各处响起，有人喊了撤退的口号，但没有人真正后退。
防线上的修士开始动了。
他们从战壕里跃出，身形在半空中舒展开来，灵力在周身炸开一道光晕，然后像石块一样砸进异族冲锋的队伍里。
每一个人都选定了自己的落点，彼此之间保持着能够互相照应的间距，落地之后立刻开始收割。
这种战术很直接——用高端战力打散对方的低阶阵列，延缓冲锋速度，为炮火和防线争取更多的时间。
半神和化域境的修士们分工明确，有人主攻，有人掩护，有人负责在击杀后快速脱离，避免被对方的高阶战力缠住。
厉锋也翻出了战壕。他落地的位置在一队黑铁级的正中间，手中的灵能步枪已经换成了近战用的短刃，灵力灌注之下，刀刃上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
他没有多做停留，一击即退，顺着对方被撕开的缝隙继续向前突进。
伤亡正在出现。异族的仿制火炮调整了射角之后，那些炮弹开始更精确地落在龙国防线的薄弱节点上。
有两处护盾在连续中弹之后碎裂了，后续的炮弹直接砸进了战壕内部，炸起的泥土和碎石掩埋了两段防线的正面射击位。
防线后面传来抬担架的人奔跑的脚步声，喊话声和命令声交错在一起，但阵线本身还在运转。
有人倒下，就有人补上去。那些被炸塌的护盾在几息之内就被重新架起，虽然灵力强度不如之前，但至少把缺口堵住了。
异族的冲锋密度在不断增加，黑铁级几乎是用身体填平了炮火炸出的坑洼地带。白银级开始加速穿插，尝试切入龙国防线的缝隙。
天空中的战斗也在继续，双方的高阶修士在炮火覆盖区上空激烈交手。
而此刻在另一个战场，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神陨之地正在发生着更为惨烈、更为孤独的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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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陨之地，浩瀚星海之下。
这里已经看不到完整的天空了，一条遮天蔽日的黑色龙影盘旋在云层之上，身躯庞大到足以遮蔽整片区域的光线。
它的躯体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纠缠在一起的黑色怨念凝聚而成，那些怨念在它的鳞甲缝隙间不断翻滚、扭动、发出细微的尖啸，像是千万个同时哭泣的声音被压成了一体。
但丁站在那片废墟的正中央，浑身浴血。
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大半，左臂的袖子从肘部以下全部碎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创口，最深的一道从肩胛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
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不少，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往常更大，但他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他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数百根断裂的石柱和碎块。
那原本是他布下的封印阵法残留物，被怨龙在昨夜挣脱时一并碾碎了。
他在一夜之间修补了七次阵法，七次都被那条龙强行冲毁，到最后一次，封印彻底崩溃，怨龙从地脉深处冲天而起，将整片神陨之地的地面都掀翻了一层。
"吼——"
龙吟声从头顶压下来，像是有形的重物砸在耳膜上。但丁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脚下又多了几道裂痕，他的面色被那些裂纹周围涌出的幽黑光芒映得明暗不定。
那条怨龙在星海中缓缓游弋，庞大的身躯每扭动一下，周围的星光就会被吞噬一片，像是有人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那些遥远的灯火。
它的龙首低垂着，两团幽紫色的光芒从眼眶深处透出来，锁定了地面上那个渺小的身影。
它又变强了。在这片众神陨落之地，每过一刻钟，它就吸收更多的怨念和残存的神力碎片，每吸收一分，它的体型就膨胀一分，气息就沉重一分。
但丁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如果让它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成长到他再也无法匹敌的程度。
到那个时候，他拦不住它，它会离开神陨之地，穿过空间裂隙，出现在异族战场上空，然后他的族人、他的军队、他的亲王们，都会变成这条怨龙口中的血食。
他从不后退。
"秘术·圣血暴动。"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某种远比灵力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像是沉睡已久的血脉在同一时刻苏醒。
他的背后，一尊巨大的法相缓缓升起。
那法相与他有七分相似，面目轮廓模糊但气势逼人，通体泛着暗金色的光芒，身高百丈有余。
法相成形之后没有停顿，它微微躬身，单手探入地面——那片废墟之下，一柄如山岳般大小的废弃神兵被它握住了柄部。
那柄神兵已经不知道在这里沉睡了多少万年，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迹和尘土，但在被法相握住的那一刻，锈迹剥落了大半，神兵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纹路之间的暗金色光泽如同血脉一般缓缓流动，发出低沉悠长的共鸣声。
但丁也动了。
他高高跃起，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双手合拢，指尖之上灵光凝结成一柄半透明的长刃虚影。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巨大法相也完成了相同的动作，那柄如山岳般的神兵被它高高举起，神兵尖端直指星海中游弋的怨龙。
"——死！"
一个字。一瞬。法相手中的神兵猛然劈落，裹挟着无尽灵压与血脉之力，如同一座山从云端砸向地面，空气被这一击压缩到极致，发出炸裂般的爆鸣声。
怨龙察觉到了危险，庞大的身躯猛地扭转向侧方，试图避开那道斩落的光弧。但它太大了，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神兵的刃锋掠过它的侧腹，将那片区域的怨念躯体切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无数纠缠的黑色气息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龙吟震天。
但丁的身体在那一击之后落回地面，膝盖着地，单掌撑住身体，大口喘息。法相在他背后缓缓消散，那柄神兵重新坠落地面，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尘土冲天而起。
他抬起头，看到那条怨龙正在疯狂地扭动，被切开的侧腹伤口边缘，黑色的怨念正在快速弥合，吞噬周围空气中的游离能量来修复自身。但它确实被伤到了，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半拍。
但丁用力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右手从地上撑起，重新站直。
他遥遥望向东方，那个方向，隔着数不清的距离，是他的军队正在交战的异族战场。
他能感受到那一边传来的灵力波动和气息动荡，像是水面的涟漪穿过无尽的虚空，抵达他感知的边缘。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抬起手，在面前凌空划了一道细长的纹路，一道传音凝聚成形，飞入那道光弧之中。
"速战速决。"
四个字，语气疲惫至极，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出的遗言。
传音化作一道细不可见的光，朝着遥远的方向激射而去，穿过云层，穿过虚空，穿过空间与空间的间隙，直奔异族战场上的那几位亲王。
但丁目送那道传音消失在天际线上，然后缓缓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头顶那条正在从创伤中恢复的怨龙。他的掌心再次泛起暗金色的微光，那光很淡，像是火焰快要燃尽的余烬，但仍然没有熄灭。
"再来。"
他说。声音沙哑，但稳。怨龙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重新压低，幽紫色的龙瞳锁定了地面上那个岿然不动的身影。神陨之地上空，暗金色的光芒与深邃的黑色再次碰撞在一起，将整片星海都染成了混乱的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