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综合判断
第十一段音频，是一整颗星球的生态声。
林川坐在礁石上，闭上眼睛，耳朵里像是被灌进了整片森林——风穿过树冠的起伏，溪水流过石头的碰撞，昆虫翅膀的震动，鸟类的啼叫，地底树根挤开泥土的低响，远处兽群的移动，近处一只小型啮齿类动物在啃食坚果的细碎咬合声。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却没有互相掩盖，而是各自占据一个频率区间，像一支庞大而有序的交响乐团，每个乐器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声。
“界王，这颗星球……有智慧生物吗？”
“没有。但快要有了。再过几十万年，它们会进化出语言。到时候这颗星球的声音会更复杂。”
“现在这样已经够复杂了。”
“复杂才要听。魔罗在吸收能量的时候，他面前的声音会突然消失一片。你如果能听出消失的是哪一片，就知道他吸的是什么。”
林川没有急着去找某一个声音。他让耳朵浮在所有声音之上，像一片叶子浮在溪流表面，随着水流缓慢地移动。他在听整个星球的状态。
“东边的声音比西边密。”
“为什么？”
“东边的树更多。树多，鸟就多。鸟多，声音就密。”
“西边呢？”
“西边的声音少。但有一种低频声，是石头在碎裂。西边有地壳运动。”
“那你觉得，这颗星球上哪个地方最危险？”
“东边。声音密的区域，猎物多。猎物多，捕食者就多。”
“如果魔罗来这颗星球，他会先吸哪里？”
“东边。他不需要捕食者。他直接吸树。”
“那你应该听哪里？”
林川没有回答。他把耳朵从东边的鸟鸣中移开，穿过整片森林，穿过那条溪流，穿过那些风，一直推到西边那处几乎听不见的地壳碎裂声。那道声音很慢，每十秒才有一次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人在极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我该听西边。”
“为什么？”
“因为魔罗不会去最热闹的地方。他会去最安静的地方，在别人还没发现他的时候，先把那一片的能量吸完。”
“你开始像他了。”
“像他才能防他。”
林川睁开眼睛。阳光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像是有人把一大把亮片撒在了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他跳下礁石，走回龟仙屋。院子里，孙悟空那根食指已经能戳穿半厘米厚的木板了，他在雅木茶帮他找来的几块旧木板上挨个试手，戳完一个洞就换一块新的。普尔蹲在石桌上，那支绿色彩色笔已经用到了尽头，笔尖只剩最后一点颜色，他在纸上用力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点，像一颗极远的星星。
龟仙人躺在躺椅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续水，只是端着杯子，望着天空。“林川。”
“嗯。”
“你今天听的是什么？”
“一颗即将诞生智慧生物的星球。”
“那颗星球上的声音，你分得清吗？”
“分得清一部分。东边的树多鸟多，西边的地壳在动。”
“那你觉得那地方适合我们吗？”
“不适合。太远了。远到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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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仙人放下凉茶，把杯子搁在旁边的木箱上。“你开始判断了。以前你只练听，听完就忘了。现在你开始判断听见的东西有没有用。这是进步。”
“但判断错了呢？”
“错了就再听一遍。听一遍不够就听两遍。听到你不需要判断，身体自己会做出反应为止。”
林川没有再问。他走进屋里，靠墙坐在阴影里，闭上眼睛，重新点开第十一段音频。这一次他把注意力放在西边的地壳碎裂声上，辨认它的间隔和强度，然后在心里模拟魔罗会如何利用那片寂静的区域。
“界王。”
“在。”
“如果魔罗去那颗星球，他会先吸地下的矿脉。地壳在动的地方，矿脉最密集。吸完矿脉，再吸树。树吸完了，地上的动物会自己跑掉。他不需要追。”
“你的判断是对的。”
“那有没有办法在他吸完矿脉之前拦住他？”
“有。在他抵达那颗星球之前，先到达那颗星球。”
“那要多久？”
“以你现在的飞船，大概两百年。”
林川睁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现在做不了什么。”
“你现在做不了，但你以后能。你现在在练的东西，就是为了以后能。”
林川没有再问。
晚饭老乌龟做的是清炒时蔬和一碗豆腐汤，豆腐切得方正，汤面上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孙悟空不怎么爱吃素，但饿了还是会吃。他右手拿筷子夹豆腐，夹了三次才夹起来，豆腐滑进了汤里，溅了他一脸。
“你就不能用勺子吗？”雅木茶看着他。
“勺子太慢了。”
“筷子你也夹不起来。”
“夹不起来也要夹。练久了就会了。”
普尔蹲在桌沿，用小爪子舀了一勺豆腐汤，喝了一口。“大哥，今天的汤很鲜。”
“鲜就多喝点。”
“你也是。”
“我喝着呢。”
孙悟空最后用筷子把豆腐夹起来了，成功地送进了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去夹下一块。
林川没有碰豆腐。他端着那碗汤慢慢地喝，喝得很慢，像在尝汤里面每一层味道。他觉得自己的感官确实不一样了——连豆腐汤的咸度都能分辨出是来自盐还是来自汤底本身的鲜味。他也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留意到了这个变化。
深夜，林川坐在台阶上，重新听了一遍第十一段音频。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分析，只是让那些声音流过他的耳朵，像让水流过石头。界王这次没有在结尾说“明天听什么”，而是安静地等他自己摘掉耳机。
“界王，明天我继续听这颗星球的声音。”
“为什么？”
“我今天还没有完全听懂。它东边的鸟鸣在日落前会突然变密，大概是鸟群回巢的声音。西边的地壳在午夜过后会多出一次碎裂，可能是有新的裂缝在形成。这些声音我还没完全记住。”
“你开始自己判断要练什么了。”
“你不管我了？”
“管。但你开始自己做决定了，我就不用管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