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和李二桥回家，团子跟着小茹出来这么久也饿了，也要早点回去吃东西。
所以小雪只能一个人去买狗了。
她走在大街上，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人在偷偷看自己，在议论她，在骂她，看到人群中某个身影有些熟悉，她都马上吓得躲在了一个店家招牌后头，那店家看到她像是看神经病一样。
就连街上偶尔出现的小孩子也让她一惊一乍的。
小孩举着小风车在她面前跑过，发出欢快地笑声，何清欢心头的阴郁始终无法消散，抬眼就看到面前的摊位上卖着老鼠药，那小贩沿街叫喊：“耗子药耗子药，耗子药耗子吃了跑不掉！哪里放哪里拣，最多跑不了一尺远！买的买来，带的带，免得耗子谈恋爱……”
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问了价钱说要买一包。
小贩热情的交代它：“这位嫂子，你就把它们和一些米粒放一起就行，睡一觉起来就能逮着耗子了！你可千万不能说这是耗子药，耗子都聪明着呢！它们能听出来，就不吃了，那就没用啦！”
“恩。”小雪想着别的事，淡淡应着。
她把一包耗子药揣进袖子里，朝着狗市走过去。
狗市里到处都是各种狗狗的叫喊声，小的对人没伤害的就脖子上挂个绳被主人拉在手里，会咬人的大狗就被关在笼子里，不时有人过去询价。
小雪过去，总有店家跟她介绍自己的小奶狗，女人嘛就喜欢小奶狗。
不过小雪说自己想要的是凶凶的大狼狗。
在这里她又遇到了一个熟人，小雪站在路边，看着对面那一男一女，他们应该也是要买狗，女的从篮子里抱了一只白色狗狗在怀，高兴的给男人看，小雪认出来这就是四季茶馆里的一个厨娘，上次去茶馆找赵文强的时候遇见过她。
秋娘虽然有男人，可明显在床上更喜欢赵文强，和他好了几回，赵文强突然迷上了另外的女人，她心里有气却发不出，就忍了一段时间，果然，没多久赵文强就腻了，回到了她的床上去。
她趁势撒了个娇，让他给自己买只狗做补偿。
反正要不了几个钱，赵文强自然是答应了。
没想到这也能碰上，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小雪直直盯着他俩看，起先还难过，后来越看越生气，赵文强可从未带她出来逛过街买过东西，都是晚上来了住一夜扔了钱或者水果吃食就走，
男人背对着小雪，她只能看到那厨娘的脸。
或许不是赵文强呢？或许是自己看错，想错了呢？
小雪这么想着，朝着街对面走去，希望看到的是另一张陌生的脸。
然而她失望了，在她和赵文强面对面的时候，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心情失落的哭了起来。
眼泪掉下来，赵文强仅仅是皱了眉，看不出一丝心疼的情绪。
这是旁边店铺里的小二朝着他们喊：“两位客观，刚才你们买的茶水快凉了，快来喝吧！”
赵文强一言不发，绕过她朝那小茶水店里走，秋娘抱着白色狗狗跟在后面，路过小雪的时候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文强就是跟你玩玩，你还当真了？哈哈！”
小雪的眼泪戛然止住，她恶狠狠的看向那对狗男女的背影，他们端着茶碗喝水解渴，小雪的喉咙动了动，想到了袖子里的耗子药，当时小贩还说了，可千万不能给人吃，小心小孩大人和猫狗，吃了就救不回来了！
“汪汪！”一直大黑狗在木笼子里大声叫着，小雪擦了擦眼泪，对着那卖狗的道：“我买这只！”
“你要这只？大妹子，要不你也跟刚才那个女人一样，买个小奶狗吧！这大狼狗可是会咬人的！凶得很哩！”狗贩子提醒她。
小雪点了点头：“我就要凶的，看家狗。”
“哦，看家护院，得嘞！”
小雪买了狗回家，经过了陆先生的说书摊，不知是不是上次和陆婶吵架的原因，如今听书的人少了很多。
小雪牵着狗子过去，自从那次听陆先生说男人有错都怪罪女人之后，她就经常来听说书了，这次看到条凳上空着，就从身上摸了几个铜钱扔到竹筒里，准备听一会儿。
“黑子，蹲着别动。”这只狗和她投缘，买回来之后就很安生跟着，不乱叫乱咬人。
今天陆先生说的是个有情人不得在一起的悲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
感觉陆先生不太开心，看客们听得也不太开心，仅有的几个人还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
小雪只觉得今天的陆先生和往常很不一样，原来陆先生这样有才学的人也不是天天都过得开心，照样和老婆吵架闹和离。
今天的说书摊开到很晚很晚，听的人陆续都走光了，也没人给陆先生倒水喝润嗓子，他的声音都哑了还是不走，一个人坐在那里十分落寞。
最后只剩下了小雪一个人，黑狗等的久了，也汪汪叫着似乎在提醒她早点回去。
在狗子叫声里，陆先生恍惚从梦中醒来，看到天已经黑了，看客们早就散了，他站起来慢慢的收拾整理东西。
小雪上前走到陆先生旁边，也帮他收拾东西，把装了半桶铜钱的竹筒拿过去给他：“陆先生，您和陆夫人……”
“离了，和离了。”陆先生淡淡的苦笑着。
小雪头次见到陆先生露出这种无奈的表情，一时间竟是看呆了。
小雪的事情陆庆峰自然也有听闻，她他本来不想理会，可这个孤独的时候也只有小雪和一只狗来陪他说说话：“咦，这只狗是你刚买的？”
小雪点了点头，大致的说了赖顺儿子带着一群野孩子来抢房子的经过。
陆庆峰也觉得她可怜，就说：“以后看人呢，就看准点！别遇见个男人就觉得好得不得了了！你看这一个个的，女人一定要挑个好男人！”
小雪低着头不说话，心想即便挑个好男人就能过得好吗？陆婶有陆先生这么好的丈夫，还不是该吵架就吵架，该和离就和离了……
“那个重，我来搬，你别动！”小雪想帮他搬条凳，陆庆峰让她站一边就好。
收拾了摊子回去，陆庆峰提醒她：“这狗啊可别拴在门口，小心有人进来打它，要是听话就别栓绳，要是不放心就栓到堂屋里去，有人进来它就会叫！哎，你一个女人住着也真是不安全！”
小雪谢过了陆庆峰的好意：“命苦呢，没办法，就这样吧，万一真的有了啥事，也是，也是……”说着她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陆庆峰忙道：“哎哎哎，别哭了别哭，能有啥事，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别总是往不好的地方想，说不定哪天你就能遇见个好男人了，这事儿看缘分，急不来！你看我也不是这么大年纪了，突然说离就离了，一个人老光棍过日子，我也没觉得活不下去呀！”
“陆先生才不是老光棍！”听他这么形容自己，小雪突然笑了。
…………
阿秀和李二桥刚到家没多大一会儿，就看见王氏和李父前后脚回来，今天他们一道去进货了，推着一个木板车进了院子，如今李家院子很阔气，放下一辆马车一辆木板车还很宽敞。
王氏进门就骂骂咧咧：“你那眼睛是长来出气的！都不看路！看看给老子腿碰的！真是哩！”
李父推着车不吭声，嘴角露出讪讪地笑容。
奶奶过来问又咋了！
王氏就开始讲，在路上明明有个车在后头，她都提醒了好几遍，让李父注意，李父就是不听，结果就撞了上去，把她的腿也挤了一下！
想必是很疼，阿秀想。李二桥已经凑过去问了：“娘，你腿没事吧，不然去医馆看看？”
奶奶也低头打量了下，王氏把抬了抬腿，小腿上一道青紫痕迹，奶奶看了说：“没事呀！就是碰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没破皮没流血的！”她笑着打圆场，觉得真是小题大作了！
在王氏心里可不这么想，吐了口唾沫，继续骂，李父只当没听见，该干啥干啥。
爷爷从里屋里出来，用怨怼的眼神看了看王氏，王氏的声音才小了下去，过了会儿没了，开始洗手，问阿秀春巧呢？喊她回来干活，卸货！
“就是哩，等会儿小桥下学回来也一块帮忙，都得动一动，别整天读书读成书呆子了，也要干干活儿嘛！春巧整天就知道玩啊！啥时候能长大！”李父看刚才的事情翻篇了，忙接上王氏的话茬骂孩子。
王氏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晚上吃饭的时候，话题转到了阿秀身上。
李父看了她几眼，才开口把酝酿了几遍的话说出来：“秀儿啊，我早就看那个小雪不是啥好东西，你以后可别跟她走得近了！说不定啥时候被她卖了你都得给她数钱！”
王氏没说话，只吃着饭，这是默认了李父的观点。
奶奶知道阿秀和小雪玩得好，怕她心里不舒服，就说的软和了点：“就是哩，她咋会是个这种人哩！以前也没看出来哈！以前看着还挺好的，多可怜！”
李父看了看桌子上的二桥小桥和春巧，觉得还是自家的儿女们规矩，眯了眼睛道：“还不是没爹没娘，有人生没人养，她咋知道啥事该做啥事不该做！没教养呗！”
爷爷很赞同儿子的说法：“秀儿，别老出去了，在家吧！绣绣花看看书啥的，也教教春巧绣花，跟你嫂子学学！”爷爷对外说起阿秀这个孙媳妇还是自豪的，漂亮，有身份，行为举止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爷爷希望孙女也能被教成个“大小姐”而不是疯丫头，但他看着春巧只顾埋头吃饭的模样，真是和栏里的猪差不了多少……
“哎……”爷爷突然捂了捂胸口，难受的□□。
奶奶最先发现，立马放下了筷子，侧身过去问：“咋了？又不舒服了？”
“真是，有点难受了，二桥，得再喝一碗药吧！”爷爷道。
“我去煎吧！”奶奶放下饭碗要去煎药，王氏看了看饭桌，突然起身说：“我去吧，你回去吃饭吧！我去煎！”
平常干活儿王氏少有积极的时候，都是奶奶来干，这么多年她也习惯了，但偶尔王氏也会觉得自己太不像话了，主动分担一点，现在看着她愿意煎药，奶奶心里暖暖的，就免不得多说了几句话，没话找话跟王氏嘱咐几碗水，哪包药，要看好别熬干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吃饭吧！我在这就行！”王氏催促婆婆快去吃饭。
奶奶回来了，阿秀看着自己还在饭桌上，看向二桥，要不自己也去，自己也该过去的吧！
“我也去帮忙吧！”她起身说。
奶奶把两个馒头放到她手里：“去给你娘一个，你们先看着。春巧，快点吃饭，吃完你去替你嫂子和你娘！”
春巧这才抬起头，很不情愿的说：“就不能等我吃完饭再说！你现在说，我饭都不能好好吃了！”
听了她这种没眼色的话，李父的怒气又冒出来了：“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那是你爷的药啊！让你去给你爷看着药咋了？你会断手还是断脚了！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了！”
春巧差点把头埋进饭碗里了。
各种丧宴婚宴，有宴爷爷必去，一去必然是喝酒吃肉十分痛快，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又管不住自己嘴，结果就是这一段身体总有小小的不舒服，每隔几天就要煎上一碗药，养养身。偶尔心口疼，不是大毛病，却也折磨人。
李父和爷爷总是一出点啥事就一惊一乍的，恨不得把她拴在家里头，哪儿都不准去，那就啥不好的事都可以避免发生了。每次听见他们说“在家里待着别总出去跑”，她心里就不舒服，可又不能不听，不能反驳，李父只在王氏面前是绵羊，任打任骂，可面对别人也是不客气的，爷爷身体又不好，她更是得顺着点。
奶奶看出她的不开心和郁闷，在灶房和她说话：“你别想太多了，你爹和你爷也是为了你好，就是我年轻时候他们也这样，你爷在外头做工人，我一个人在家，你爹也去找你爷，说：快回家看着我娘吧！别叫别人弄出啥事来！还有你姑没出门前出去玩，你爹还说她抛头露面说的可难听了！呵呵呵！”
阿秀震惊的看着奶奶，李父对亲妹妹和亲娘都这样，那对他说话还是比较客气的？
…………
今晚阿秀不是故意听墙角，可去茅房还是要经过王氏和李父的门前，她就听见里头有很清脆的啪的一声，接着王氏怒气冲冲道：“腿上伤好前你别想碰老子！”
那声音应该是王氏的手掌打到了李父的身上，接着就听王氏低声的嘟囔抱怨，但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却没有李父的声音。
当阿秀去了茅房回来，睡到自己的新房新床上，心里一阵满足，但李家的这个夜晚依然不平静。
小桥和春巧两人的房间紧挨着，不知道他俩又干了什么，吵吵起来，把东西把门摔得砰砰响，偶尔还会大吵几句。
“俩人又打架了，去看看吧！”阿秀对二桥道。
他们刚穿了外衣打开房门，就瞧见堂屋大门嘭的被人从里面打开，李父手里拎着粗粗的棍子气势汹汹，他一脚踢开了小桥的房门——俩人打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晚上不睡觉，让你们闹！让你们闹！”李父一边骂着一边给他们棍头烧肉吃，棍棒打在人身上的闷声传到了阿秀耳朵里，听着都觉得疼，但小桥和春巧吓得叫不出声。
又打了几下，李二桥走过去说：“别打了，爹！”他夺过了李父手里的棍子，对吓得抬不起头的弟妹说，“你们也早点睡吧！晚上吵啥吵！春巧，回你屋里去！”
春巧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的回自己房间了。
李父这才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回去。
李父走了，屋里的小桥委屈的说：“都是她先来招惹我——”
“行了，别说了，她是你妹，跟她计较啥？”李二桥明显不想听他们小孩间的恩恩怨怨，一句哥哥要让着妹妹，就把李小桥的委屈全部堵了回去。
阿秀看着小桥满脸的想不通，估计今晚他是睡不好了。
…………
夜很静，阿秀躺在床上感叹终于有了稍微美好一些的生活，这宽敞的屋子宽敞的床，睡着真舒服。
李二桥心里有点热有点乱，看着旁边的娇妻，忍不住就搂着她意乱情迷起来。
这些天盖房子，一家人一起睡地上，盖好了又忙着布置屋子买家具，白天累成狗，晚上一沾枕头就睡成猪，算起来已经好些天没亲热过了。
所以阿秀心里也挺想，就没有拒绝，但李二桥这次太过份了！
她突然惊叫一声推着男人的胸膛：“你不是说等我愿意吗？”好疼！
李二桥为难急了：“这……咱们成婚这么久了，总不能，总不能一直……”
看阿秀要哭了，他继续哄着说：“你不是喜欢团子吗？你不想生个孩子吗？像团子一样可爱的孩子？”
阿秀想起小茹走哪抱到哪儿的白面团子，她还真的挺羡慕，也想有个孩子。
“咱们也生一个，秀儿？行不行？”
“……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