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摇摇头:“没啊!”
“那你有什么不开心吗?”
阿秀摇头:“也没啊!”
李二桥忧心道:“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和我说,我来解决,你千万不要冲动。”
阿秀点了点头,想到今天在四婶家被打趣的那些话,生孩子这事,你能帮我解决吗?
为啥女人一定要生孩子呢?
她并不是很喜欢小孩。
四叔出去了一直没回来,阿秀担心四婶一个人在家照顾圆圆,就过去陪她聊天散心。
“圆圆爷爷奶奶没过来住啊!”阿秀是知道他家有两个房子,爷爷奶奶偶尔才来这里住,平日在老房子,却从未听有人说过为什么两个老人不过来住。
“恩,没过来,她爷奶想在那边住呗!”四婶随口道。
阿秀不再问了,微笑着附和:“那也挺好的,离得远也不给你们添麻烦。”
四婶仿若有种被拆穿真面目的羞恼感,却也笑着回应:“你们才好咧,你爷每个月从衙门领钱,花公家的钱,咱们可是都没有的。”
“啊?什么?”阿秀从未听说过这事儿,还有这事儿?
“是啊,你不知道?”四婶惊讶的说。
阿秀忽而想到,的确从未看到过李父和王氏给爷爷奶奶钱,奶奶是比较节俭的,可偶尔爷爷会买些东西回来吃喝,这钱家里人从未过问,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想来,爷爷奶奶是没干活儿的,这钱从哪里来呢?
四婶看她是真的不知道,就仔细跟她讲了,爷爷前几年服役修桥,本来没什么,恰好有个官员下来视察,走在工地上,突然上头就砸下来一块大石头,爷爷正好站在那官员不远处,当时场面很乱,人们到处跑,是爷爷冲上去帮忙挡住了那块大石,官员一点伤都没有,爷爷却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好。而且在修桥的时候,爷爷出力也多,有的地方工匠们没办法,阴差阳错爷爷想出了好的办法,修好之后往上面报工,官员把爷爷也报上去了,爷爷年纪大了,不能干活,还落了伤。上面人就决定每月让爷爷还有另外几个出力很多牺牲大的工人们每月去衙门领钱。
“这么爱民的官老爷,真好。”阿秀感慨道。
“那个县老爷是好,走的时候,大家都送他送了好几里路呢!”四婶颇为艳羡道,“你家爷爷每个月怎么也从衙门领了半两银吧!你和二桥结了婚回来,也算是新媳妇吧,他给了多少钱?”
阿秀没答,王氏和奶奶都给了东西,奶奶给的也算是爷爷给的吧。
她等了片刻才说:“奶奶给我做了件新衣服,过几日就能穿了,挺好看的。”
四婶露出失望的神色,却马上跟着阿秀聊起了衣服,最近镇上的布庄又进了什么新花色。
阿秀回家后,心里有些落寞,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事儿,家里人是不拿她当自己人吗?但是也没必须要跟她说这件事啊,总之,自从嫁了人,她发现自己多愁善感多了,想的也多了。
到了晚上,四婶那院子里十分安静。
听王氏和爷爷他们说话,知道,四叔一直没回来,他直接走了,去历阳镇走亲戚,一个远房亲戚,是四爷讲的。大概是想借此出去躲几天清净吧。四婶听说了也没闹什么,反正过几天人还会回来,这几天里就她自己照顾孙女了,于是就把奶奶叫了过来一起住。
…………
四婶着实消停了几天,每天在家里嫌闷,就喊阿秀过去陪她说话。
这天阿秀从四婶家回来,看到屋里爷爷和李父奶奶等坐在一起说话,好似在朝二桥交代着些什么,看到阿秀回来,他们也恰好说完,就散了。
阿秀奇怪的还不待问他,李二桥带着阿秀回了他们的房间。
李二桥把新买回来的几个话本子交给阿秀,说是给她看的,够看许久了。又拿出了买回来的几匹布给她看,都是亲自去布庄挑的,也有托人从县城买回来的。
“县城里的,改日你带着我去县城里看看吧!”阿秀说道,“不如就明日吧,明日恰好小桥放假,咱们一块去,你驾着马车。”
看着阿秀期望的眼神,李二桥没说话,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静静看着她。
“怎么了?”阿秀奇怪道。
“这事儿先放放,以后吧,以后一定带你去。明日还有事情做。”他平静的说。
阿秀看他脸色不妙,心陡然提了起来,只听他继续说:“我得去一趟大姐家,回来这么久没去过,大姐家里有事也没回来。”
“大姐家离得远吗,你去多久啊?”在离开家私奔以后,她已经吧二桥看做了自己唯一的亲人,更别提这几年二人从未分开过,如果李二桥不在,她会感觉自己的世界缺了很大的一角。
“大概十来天吧,晚的话也就半个月,肯定回来。”李二桥眼中也有些不忍,他自然是不想离开阿秀身边的,可是又不得不去。
阿秀想了想拉着他的手,半是祈求道:“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不行,这次我一个人去就行。”李二桥拒绝道,这是奶奶和他们商量的结果。
阿秀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行,她是新媳妇,去见大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这一家人商量这件事情为何不和她商量,专挑她不在家的时候和二桥说,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果然,在阿秀提问之后,李二桥为她解答了疑惑,本来也没打算瞒她,只是这事儿不太好开口。
这次要去大姐那里,是因为大姐少见的捎了口信回来。其实大姐和家里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因为当年大姐年纪很小就出嫁了,心中对家里有着一些怨怼,尤其是夫家的人并不是很好相处,家里对大姐也略有愧疚,这么些年,家里有什么事情从不向大姐伸手,逢年节还送了些东西过去。
家里大哥二哥都陆续出去了,李家没有能干的兄弟撑着,娘家没力,婆家就对大姐更加无所顾忌。
这次是因为大姐的孩子病了,公公也病了,要时刻照顾,家里人手不够,活计就更加做不完了,听说二弟回来了,就让人捎口信说自己回不来,希望二桥过去看看,其实就是希望在这样艰难的时候,娘家可以帮把手。
这个时候如果阿秀过去,她是新媳妇,按照礼节,那边肯定是要好好招待她的,可大姐娘家如今境况并不好,阿秀过去只会让他们为难,所以就决定只让李二桥一人去。
阿秀虽然能理解大姐的难处,可一想到陪伴自己的人就要离去约有半个月时间,心就一直提在半中央,无法着落,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上,能接近她心扉的,让她有依赖感的,只有李二桥一个,如今他却是要走了。
“不能让别人去吗?爹呢?”
李二桥说:“爹和娘要做生意,正好这两天没多少人要用咱们马车,我就架着马车过去,快一点,而且大姐也多年没见我了,口信里说了想让我过去,家里也都好好的,你平日出去找四婶他们说说话,或者在家里做做活,看看话本子,想买东西就上街逛逛,钱都在你手里,等不多久我就回来了。”
阿秀听到他语调平淡,却知肯定是没法改变了,他是一定要去的,除却自己的私心和恐惧,她也找不到另外的有力理由要求他留下。
阿秀坐在床边,眼睛里噙着泪水,李二桥知道她可能会难过,但没想到会这么悲伤,对她的泪水也很是不解:“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你哭啥?”
李二桥只得把她的泪水看做是女孩子的任性,当做妻子对丈夫强烈的依赖,即便是曾经的大小姐,如今也是依附于他而生活的。
“奶奶很喜欢你,你有什么事可以找奶奶说,娘就是嘴上说话不好听,脾气差一点,人不坏的。”想了半天,李二桥只得这样安慰她。
话音落,堂屋那边又响起了王氏责骂春巧的声音,大概是春巧私自去翻看王氏压箱底的首饰了。
第二天李二桥走的时候,拿着阿秀给他收拾好的包袱,里面放了一些阿秀分出来的银钱,让他拿去给大姐家用。
阿秀眼睛微红,十分不舍,李二桥走前再三嘱咐她:“好好吃饭,这几天恐怕要凉一些,要记得穿厚实,有事找奶奶商量。”
“行了行了,我帮你照顾好她,别担心了,快走吧!”奶奶拉着阿秀保证道。
阿秀站在街上,看着李二桥驾着马车渐渐远去,成为一个小黑点,再消失不见。
“哎呦,真是感情好的小夫妻,分开几天就受不了了。”有其他的媳妇们过来打趣。
四婶笑着拉阿秀回去,现在他俩的男人都出去了,不在家,她仿佛找到了同在天涯的沦落人,与阿秀有更多的话可说了。
阿秀心不在焉的和四婶说话,圆圆在一旁玩,四婶又催她:“我看你还是快点生个孩子吧,你看男人不在家,好歹孩子在,有个伴儿。”
晚上奶奶大声的喊她回去吃饭,阿秀告辞,坐在饭桌上,虽然一家人依旧在说话,但她总觉得冷清不少。
她吃完饭就回房间洗漱,洗着脚,想着上次李二桥低着头蹲在地上的模样,心里一动。
小镇上突然想起了一阵柳枝做的哨子,吹响的乐声,断断续续,朦朦胧胧,听的人心里如蒙上一层面纱,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阿秀想起瑞阳城的爹娘,如今的一切,一切都像一场梦,不知怎么的都发生了,若即若离的曲声像是李二桥离开的送别曲,也像是对她前半生的离别曲,她在李家生活的这些天,她以为自己融入了进去,几乎忘记了自己在瑞阳还有一个家,李二桥才是她如今的人生,如今李二桥走了,她仿佛失去了当下生活的支柱,不可避免的回想从前。
乐声终于停了,她也从回忆中惊醒,盆里的水早就凉了。
昏暗的房中亮着黄豆大的灯光,阿秀能听见堂屋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还有镇上偶尔的狗叫声,而在这个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她躺在床上,摸了摸空着的另一只枕头,刚来到李家时,两人枕的还是包袱,后来一块去街上买了床单,替换的被褥和枕头,这两只枕头上海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
现在二桥应该已经到了大姐家了,也在睡觉吧,不知道现在他睡着了没有,一路驾车过去一定是累了,大姐家给他做的饭不知好不好。她闭上眼睛想睡过去,一觉醒来有事情做就不会想的心里难受了。
但是在梦里边,她梦到了另外一种景象,李二桥没有到大姐家,在路上马车绊倒了一块石头,车翻了,把李二桥压在了下面,他用尽了全力也不能起来,画面一闪,她又梦到在大姐家,李二桥遇见了另外一个美丽的姑娘,那姑娘对着李二桥甜甜的笑,李二桥牵起了她的手……
阿秀在梦魇中挣扎,不知何时,外面又响起了柳树梢的曲子,在哪断断续续的曲子中,阿秀梦见了大片大片的迎春花,她在花树中走过,一个少年的笑脸在花朵纷飞中朝她绽放,她的心渐渐平静下去,进入睡眠之中。
第二天早上醒来,阿秀在家里吃了饭,被匆匆赶来的四婶拉着去街上听陆先生说评书。
陆庆峰的摊位前站了许多人,阿秀和四婶挤到了前头,还遇见了几个熟人,打了招呼。
街上十分喧闹,声音如潮水一样,直到陆庆峰所在说书摊位的十丈之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认真等着陆庆峰开讲。
陆庆峰前方有几个竹筒,外面摆了一排排的凳子,交了钱的可以坐下来,没交钱的就站在后方。
四婶看见还有空位,就拉着阿秀过去:“快点快点,还有位置!”
她俩坐下后,阿秀就看到陆叔朝这边看了一眼,给了一个和善的眼神。
陆叔说书的确好听,能把简单的故事娓娓道来,说的十分动听,引人入胜,每每这里的客人都是爆满。
阿秀来过几次,都是和别人一块,她自己一个人不会来这里,因为每次都会遇到男人们的目光若有若无看过来。
这次四婶把圆圆扔给了奶奶照顾,也有着想要帮她排解苦难的心思。
陆庆峰拍了拍桌子,人群更加安静了,今日他说的一个故事是小姐和家中仆人私奔,阿秀一听,脑子轰的就炸开了,脸红了一片,四婶的目光看过来,她好似看到了里面的揶揄。
陆庆峰不时带着笑意看着她,阿秀如坐针毡,虽然围观的群众大多不知道她的来历情况,可总有一种被审判的感受,似乎她跪在了惊堂木下,听着官老爷说她的不齿往事。
但陆庆峰讲的这个故事并非是说私奔后的小姐过上了苦日子,原本忠厚老实的仆人也移情别恋,而是说这位小姐是为了对抗家中父母安排的婚事——逼她给一个老员外做妾,所以和情郎私定终身,最后两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最后的最后,小姐的父母也认可了这个仆人,并且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把家产也都交给了他。
来听说书的女孩们得到了梦想中的爱情,男人们梦想着自己如同主人公一般拥有了美人和财富,都大声拥护陆先生故事讲得好,讲的妙。
阿秀听着听着也入了迷,最后恍然有一种感觉,这是陆先生在安慰自己,她也朝陆叔友好的笑了笑,多给了一份钱。
听完了这场说书,阿秀和四婶一起逛街,四婶遇到了熟人想凑过去,阿秀看到其中有个十分爱嚼舌根,对着她也是问东问西,说话很没点儿数的,干脆就没过去,和四婶分开走。
阿秀去了王氏李父生意处,今天生意不太好,人稀稀拉拉的,倒是旁边的那家生意红火,人都挤到王氏这边来了,摊子前面挤着人,但挤着的却不是来买自家东西的。
王氏和李父脸色铁青,看到有一家推着个小木车,因为隔壁摊位前没地方了,就放在了李家摊位前头,李父看着那小木车看了半天,和王氏低声说了句啥,王氏瞪着那木车道:“挪开,叫他把那车挪开!”
李父如同得了号令的将军,走过去喊道:“这谁的车?挪开吧,我们也要做生意咧!挡着路了都!”
那青年老大不乐意了:“你们这又没人买东西,车放放咋了?”
这句话如同捅了马蜂窝,李父怒的自己要上手去推车:“我们的摊位前头,你挡住路了!往一边挪挪!”
那人只好自己接过手,把车往一边推了推。
隔壁摊主看到这一幕,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得意的笑着,只当没看见,继续忙碌的给围了一圈的客人结账收钱。
等那车挪走了,李父才回到摊位后头,夫妻两个看着面前和隔壁摊位迥然不同的冷清景象,却仍是不满意,怎么都开心不起来,王氏眼睛如钉子般盯着摊位前空空的位置,随时准备喝退下一个侵犯她领地的人。
李父想了想,扭头问王氏:“那咋办?要不放个东西过去?”说着看了看脚下的小箱子和小凳子。
王氏点了点头:“放过去!不让他们占地方!让他们占……放过去!”
李父一手拎起箱子一手拎着凳子放到了空地处,隔壁多余的人流再也溢不过来,两人这才站在摊位后面松了一口气,算是满意了。
阿秀走过来,奇怪的看着地上放着的东西,到了摊位后面和王氏李父说话,说着想过来帮帮忙,王氏却挥手说,用不着,也没几个人,让她自去玩去。
阿秀没有坚持,又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去买点菜。
李父和王氏头一次享受到有儿媳妇伺候的感觉,先前的不快都扔到脑后了,俩人笑道:“吃啥都行,你看着做吧!炒点豆芽,那家豆芽便宜又好吃。”
“那蒸点米饭吧,再买点香椿,炒鸡蛋。”阿秀建议。
“可以可以!”李父点头。
王氏又要从钱袋子里拿点钱给她用,阿秀却说自己身上带的有,不用再给了。这些用不了多少钱,二桥赶着马车也给家里带来不少收益。
想到李二桥,阿秀站在大街上,心里有些落寞,还得好些天他才能回来呢!
这顿自己准备亲手做的饭他是吃不上了。
买完菜,走着走着,阿秀突然感觉有人跟着自己,她快跟着的人也快,她慢跟着的人也慢,此刻她孤身一人,想着快点到家里去,在一个拐角处,突然就有人从后追上来,在前面挡住她的脚步。
拦在她前头的是个瘦高个,后面那个脸上露出色眯眯的笑容。
“你是谁家的姑娘啊?”
“快中午了,是要回去做饭吗?真贤惠!”
“来来,你拿这么多东西不嫌重吗?我来帮你!”
…………
阿秀躲又躲不开,周围看到的行人都当做没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很快就被那两人拿在手里。
“你们干什么,把菜还给我!走开啊!”阿秀挣扎道。
那两人看她挣扎反而更加兴奋,一人拉着她手臂往回家的相反方向拖:“大中午的,妹妹饿不饿,我们请你吃顿饭吧!就吃顿饭!”
阿秀手脚发软,只能颤着嗓音喊:“救命啊!救命啊!有流氓!非礼啦!”
“喊啥喊,一会儿回家再喊!”其中一人伸手捂住她嘴,阿秀只能呜呜呜的叫唤。
就在她要绝望的时候,突然从前方跑来了两个男人,这两个流氓瞪着那俩人,那俩人仔细看了看被非礼女子的长相,马上就走过来,指着两个流氓说:“放开她!”
“别多管闲事!”瘦高个眯着眼睛说。
“嫂子!嫂子!”
“敢动我嫂子!”
那俩人骂了两句,就开始动手,对着两个流氓出拳,两个流氓忙着打架把阿秀和菜扔在了一边,阿秀从地上爬起来,再去地上捡了菜就要跑,腿却是软的,看到四个人还在混战,周围也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她反而心定了定,不跑了,找了一个地方站在那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