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陆庆峰专注的看着她，听她讲话。
奶奶继续道：“我这个新的孙媳妇啊，看着也不像是那种作风不正的家里的女儿，说话办事都有谱，家里教养能看出来，真是好教养，好气派！不像是咱们小镇上的人，像是大城市里的。”
“我问她家里的情况，还有啥人，爹做啥的，她说她爹是衙门里的，再问是哪个衙门里的，娘家是什么地方的，她就闭着嘴不说话了，要不就扯着说别的东西，就是不告诉家在哪儿？”奶奶两手一摊，无奈的很。
“又说我们家老二在她家是做马夫的，我看着也像，老二会赶那马车，和马也熟悉的很。但是谁家的父母愿意把宝贝闺女嫁个下人，还是自己家的马夫？这不是惹人笑话嘛！”
“你看我们老李家穷的咣当响，又不是说富得流油，他们小两口回来连个好的房子也没有，把东面那破房子修修他们住，据阿秀说，她家也就她一个闺女，你说她爹娘到底咋想的？怎么会让女儿来我们家做媳妇嘛？”
奶奶把头一低，看着地面出神：“反正这事我跟他爷，他爹娘都商量过，咋想咋不对劲！”
“陆先生，你说这事儿咋办好呢？”
陆庆峰把身子往椅子靠背上一放，说：“你们是怕这闺女是被你孙子拐带回来的，就跟邱家那小儿子一样！”
奶奶忧心忡忡：“是啊！丽华和德水也这么说！”似怕人听见似得，奶奶小声说，“怕人家爹娘再追过来，那可咋办呢？”
陆庆峰云淡风轻的笑了笑：“老婶子你想多了，这个事儿啊，我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你别担心，邱家那小儿子从小就不是个东西，好欺负镇上的女孩儿们，从小就没少挨打。二桥是这样的人不？二桥小的时候调皮捣蛋也就是去人家院里树上偷个枣，菜园里摘个瓜，可不是那种小混蛋！”
“我这个二孙子，确实没干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儿，小错犯过，大错没有！”奶奶点点头说。
“恩，我跟二桥吃那顿饭，我跟他聊了几句，心思正着呢！现在也是个正直的好孩子，可别再把人家往不好的处儿想了！在外边这几年，见事儿多了，都知道轻重，不该干的事情不会干的，要说他主动怪了人家闺女，我看说不定是你那孙媳妇拐了他咧！”陆庆峰笑着说。
这一席话说出来，奶奶稍稍放了心，自己的孙子这两天她也看了，没长歪，自然不会干歪事儿：“啧，老二干不出那种事儿，我是信得。”
陆庆峰继续道：“你儿媳妇也是个好人家的闺女，行事规规矩矩的，和那邱家领回来的不一样，你看那个女的，在镇上没几天，缠上几个男人了？那肚子里的孩子也说不好到……”说着他笑了起来。
说起别人家的八卦，奶奶也默契的笑了：“阿秀不是，阿秀不是那种人，跟那女的是不一样！”
屋里一直边收拾东西边听他们说话的陆婶也走出来说：“你家的阿秀啊，是个好姑娘！”
奶奶也乐了，她已经把阿秀当做了自己人，有人夸阿秀，就好像是在夸自己一样。
“秀儿跟邱家小儿子领回来那个不一样，好吃懒做啥也不干，秀儿也怪勤快的，干活儿炒菜，也爱干净，上午才洗了头发，又听话安生……”奶奶忍不住细数起这个孙媳妇的好处。
但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陆婶却用眼睛朝丈夫眨了眨，里面有责备和不认同，陆叔自然知道相伴多年的媳妇是啥意思，也就淡淡一笑不在乎，喝了一口茶，似在说她的担忧纯属多余。
陆婶无奈，又进了房间。反正虽然表面上大家都说丈夫对她极好，十分羡慕，但也仅限于吃穿住行的琐碎事情，有些丈夫要做的事情，是完全不听她讲的。
陆叔继续说：“他们小两口不愿意说，这事肯定是有什么隐情，人家不好说，我看你们也别急，等等过些天，说不定人家自己跟你们说了。”
奶奶十分信服陆先生的话，仔细的听着。
“比如说，阿秀家里是出啥事了，待不下去了，这才嫁给了二桥，或者是那好些多书上写的，好好的小姐被逼着去嫁那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做个二房啥的，这不是还不如嫁给二桥嘛！总之别担心，等我陪小蓉回了娘家，再回来了，就找时间和二桥多聊聊，探探口风。阿秀这姑娘多好，你对人家好点撒！”
奶奶边听边点头，尤其想到陆先生说的，可能阿秀要被逼着嫁给头发花白的老头子，顿时一阵心疼，这么好的姑娘不是让人家去死吗？怜惜不已的说：“你说的是这个理啊，陆先生，人家孤身一个人来到我们家，是要照顾好点。”
“恩，行了，问完了，我就回去了，家里就阿秀一个人在看家呢！你们也要出门了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真是谢谢你啊，陆先生！”奶奶站起来连连道谢。
陆先生说不用。
等奶奶走了，陆婶拿着两个大包袱出来说：“你又是管人家家务事。”
她满脸不赞同：“阿秀确实是个好姑娘，但你怎么就确定她家里人不会找上来，你说没事儿，万一有一天阿秀家里人打过来了，你怎么给老婶子交代？你说话别说那么确定嘛！”
陆先生笑道：“你没看他们李家一家人，表面上对阿秀挺好，心里都怕这是个祸害，我要是不说几句好话，阿秀早晚要被他们送出去，你也说阿秀是个好姑娘，模样又好看，顺手就帮帮啦！”
陆婶翻了个白眼：“你就是看见模样好看了！阿秀要是长得不好看你会帮她嘛？”
陆先生笑嘻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
阿秀发现奶奶出去了一趟回来，有点变化，好似对自己态度更亲热了些，进了她的屋子看了看，说着缺点啥，改天一起去街上买回来。
快到做饭的时候，奶奶还问她，今晚想吃什么，专门给她做。
要知道之前吃饭没人问她想吃啥，都是直接做的，这真是让她受宠若惊。
“吃啥都行。”阿秀说，她其实想吃陆婶带她去买过的菜，可是对李家来说都挺贵的，她不好意思说。
奶奶看问不出，就说：“要不，咱们晚上吃顿好的吧！你爹娘也说今天生意好赚着钱了，金记的烧鸡不错，去买一只回来？几十个钱，算奶奶的！”奶奶说着进屋拿钱。
“奶奶，不用了，我自己也有钱，用我的钱吧！”阿秀在后面喊，但奶奶坚持自己掏钱，“这是奶奶的心意，怎么能让你拿钱？”
奶奶又说要烧水做饭了，问阿秀知不知道金记在哪儿，给她讲了讲路怎么走：“怎样，能记住不？我得早点做饭，等会儿二桥他们都回来了。”
阿秀虽然没单独出过门，可是随陆婶去买过菜，奶奶说的哪家烧鸡店，她大概有点印象，就点点头：“恩，我知道在哪儿，我去买吧！”
阿秀出了门，在巷子里遇到陌生人总是会多看她几眼，有的熟悉的不熟悉的还会说：“是李家的老二媳妇不？这是干啥去呢？”
阿秀腼腆的笑着答应着，说出去买点东西。
出了巷子，外面是大街，街上人就多了，也不会有人总是看她，街上卖啥的都有，也快到饭点了，人们买了菜要回去做饭，熟食店门口人还挺多。
阿秀在经过一间小凉亭的时候看见一群中老年男人们围着，她看其中一人眼熟，又看了几眼，果然是爷爷，注意到那凉亭里是有人下棋，围了一圈人看着，怪不得爷爷没回来，春巧就说肯定又是去看下棋了。
爷爷没注意到她，她也没凑过去打招呼。
在几间熟食店里找到金记的位置，已经有四五个人在等着买东西了，那老板的手很快，没等多久就轮到阿秀了，阿秀说要一只烧鸡，老板拿起一只问了阿秀行不行，阿秀也不会看，只觉得黄橙橙的上面满是油水，挺可口的样子就点了点头。
老板是卖烧鸡的，可一点都不肥，手臂上还有多年刀工锻炼出的肌肉，拿着刀剁鸡的时候手上还有青筋。
阿秀觉得他家一定是世代做烧鸡的，祖传的手艺。
老板收钱的时候看了她好几眼：“你是头次来吧，以前没见过？”
“恩，我奶奶让来买的。”阿秀说。
老板问：“我家的烧鸡肯定好吃，你回去尝尝就知道了！”
老板很热情，后面还有几个人等着买，阿秀点点头就走了。
老板还在后面喊：“下次再来啊姑娘！”
阿秀回去的路上走的很快，好像生怕有人来抢走烧鸡一样，这次回去路上遇到和下伙伴们玩耍的春巧了，春巧跑过来说：“嫂子，你买的啥啊，好香啊！”
阿秀笑了：“烧鸡，奶奶叫买的，晚上吃！”
春巧高兴的瞪大眼睛：“真的吗？让我看一眼！果然是烧鸡，奶奶真好，嫂子真好！”她又扭头跟朋友挥手，大声说，“我们家晚上买烧鸡吃了，我先不跟你们玩了，我先回家了！”
“回家吃烧鸡喽！”
到了家，奶奶看春巧那么馋，就撕扯下来一块肉给她：“吃吧，解解馋！”
春巧却得寸进尺：“奶奶，我想吃鸡腿！”
奶奶瞪了她一眼：“吃个屁的鸡腿，就俩鸡腿，一个是你嫂子的，一个是你二哥的，有肉吃就不错了，你还想吃鸡腿？”
奶奶掰下来一个鸡腿给阿秀：“秀儿，你吃吧！”
“奶奶，你也吃吧！”阿秀没忍住，伸手接了过来，这家的鸡腿真香，肉质鲜嫩。
奶奶只小心的掰了一小块尝了尝：“行啊，这家的烧鸡一直都挺好吃的，剩下的先放这，等晚上二桥他们回来吃，春巧，你可不能再吃了啊！你爹娘，你哥都没回来呢！”
春巧三两口把那块鸡肉吃完，只能讷讷的点头，期盼爹娘和哥哥早点回来。
阿秀吃完要帮奶奶烧火做饭，奶奶却说她头发才洗，就别进灶房了，让她出去等着，自己一个人也能做饭。
春巧等的着急，过了一会儿干脆说：“奶，我去喊我爹娘回来吧，都这么晚了！”
奶奶笑着说：“你是等不及要吃肉了吧！人家今天生意好，说不定还会晚点回来呢！”
阿秀想说什么却没说，本来爷爷和春巧是要去帮忙的，结果后半晌，一个在看下棋，一个跑着和朋友玩，这生意应该也没那么忙。
果然，春巧说：“就是上午人多，下午人都没那么多，我爹娘忙得过来，我和我爷就帮了一会儿，我娘给我一个钱让我走了！”忍不住的抱怨道，“就一个钱！说好的给三个钱呢！我娘就是说话不算话！”
奶奶笑着说：“那人多让你帮忙才多给钱，人少你就帮一小会儿，给少点不是应该的嘛！别抱怨了，有钱就不错了！”
春巧哼了一声说：“嫂子，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去？”
阿秀正拿着扫帚在扫地，院子里和屋子里还有些灰尘垃圾，反正一会儿二桥就回来了：“我就不去了，你去吧！”
春巧出门没一会儿，小桥带着几个同龄的男孩子来到了家里，叽叽喳喳在说话，奶奶听见从灶房探了头问：“天都快黑了，你们又过来玩了？”
李小桥看到嫂子也在，就说：“嫂子，奶，我几个同学听说咱家有马，想过来看看！”
“看吧看吧！小心别被马踢着了！”奶奶嘱咐道。
自从春巧被二黄踢了一次之后，她就只敢在阿秀身后摸摸马新鲜一下，整天看着马，也就没那么稀奇了。
阿秀站到马儿身边，说：“我看着它，它不会踢人，你们看吧！”
李小桥的几个同学也跟着她叫嫂子：“嫂子，这马能拉车，能不能骑人啊？你们有没有骑过马？”
阿秀摇摇头：“没骑过，二黄就拉过马车。”
“那我们能骑上试试吗？”小男孩一脸憧憬。
阿秀忙说不行：“马鞍什么的都没有，二黄虽然脾气好，你们要是摔下来可咋办？”又吓唬他们，“听说有人骑马摔下来腿都摔断了，你们可不想摔断腿吧？”
奶奶听见也忙附和道：“看看就行了，可千万别骑马！别骑上去啊！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几个小男孩才失望的摸了摸二黄，等二黄不耐的打了个响鼻，李小桥说：“好了，你们都看完了，都回去吧，该吃晚饭了！”他们才恋恋不舍的出去，在门口说，“小桥，下次还来找你玩啊！”
李小桥的内心充满了自豪：“可以啊！”这两天同学们听说他家有马，下课都围着他问马脾气好不好，啥颜色的，好看不，能不能来看看之类的，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地满足。
眼看马在院子里又拉屎，阿秀捂了捂鼻子，马粪的味道难闻，等二桥回来要让他再铲铲。
灶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奶奶喊了李小桥：“小桥，今晚上买了烧鸡，你过来尝尝？”
“快去尝尝吧，挺好吃的！”阿秀也说。
李小桥眼睛都亮了：“平时可很少买烧鸡的，今天咋买了，嫂子是不是你买的？”
“是奶给的钱，我去买的。”阿秀摸了摸李小桥的头发。
李小桥的脸上飘起两朵红云，去吃烧鸡了。
李春巧回来的时候带回了爹娘，但阿秀往他们身后看了半天也没见到二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王氏挑着东西回来，边走边说：“哎呀，晚上老二不回来吃饭了，尹青林知道他回来拉着他回家了！”
“不回来了？那饭做多了……今天下午生意咋样啊？”奶奶问。
“上午人多，生意好，下午人没那么多了！”李父答道。
阿秀站在门口翘首以盼，都快变成望夫石了，现在知道李二桥不会来了，心里溢上来一丝恼怒，一丝委屈还有不知怎么形容的失望。
也不敢表现的太过，叫人看见看笑话，她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去厨房问：“奶，饭都好了吧，都回来了，开始端饭？”
春巧则站在灶房看着那盘子烧鸡：“奶，我二哥说不回来了，那他这个鸡腿……”
“你别想，你二哥不回来也是他的，等他回来吃！”奶奶一口断绝了她的念想。
“就你馋，馋死了，光想着吃！”李小桥骂她。
春巧很不服气：“那行，你不馋，你别吃，待会儿你一口都别吃！”
李小桥反驳：“为啥我不吃，凭啥我不吃？”
“别吵了别吵了，端过去吃饭吧！”奶奶把鸡腿挑出来单独盖在后锅里。
…………
阿秀没心思听他们吵架，端了饭就坐在桌子上，等着开饭。
爹娘洗了手，忙活了半晌，早就饿了，坐下来看到有烧鸡就问：“这谁买的烧鸡啊？”
李父先夹了一筷子：“你奶买的？”
阿秀点头：“我奶给我钱去买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奶奶把鸡腿夹给了阿秀，阿秀食不知味，就说：“春巧不是想吃吗？给她吧！”
奶奶说：“专门给你和二桥买的，二桥没回来，你吃吧！”
阿秀没再说话，这两天她吃饭时候一向是和二桥坐一起的，今天桌子上空了个位置出来，她总觉得不习惯。
“人家这烧鸡做的真是好吃，怪不得生意好！”李父用点评的语气说。
大家忙着吃肉，就恩恩了几声表示赞同。
一盘烧鸡，一家人每个人几筷子就吃光了。
三两下吃饱了，就去漱了口回到房间里，她走到窗户边往外头看，天色快全暗了，油灯贵，家里人除了李小桥要看书，其他人都会快点上床睡觉。
她能听见堂屋里奶奶和王氏商量着，留个门，晚上等二桥回来敲门了开。
饭都吃完了，李二桥咋还不回来？
说是他朋友拉他过去吃饭，这个朋友几年没见了，许是要叙叙旧吧！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再回来了。
阿秀去灶房，灶房有三口锅，一个小锅在最后面，里面的水还是温的，她舀了两瓢洗了洗脚。热水上面热着鸡腿，她想李二桥在外头被朋友招待，肯定吃的也好，这鸡腿估计要明天才能吃了。
她听到爷爷和春巧他们说话的声音，渐渐的，那几个屋里的声音也都沉了下去，李家小院里一片安宁。
李二桥还没回来。
天彻底黑了，凉气从地面上泛起，阿秀觉得手脚冷冷的，就把被子展开，自己一个人躺了进去，暖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冷，她觉得床上少了一个人，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都要睡觉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啊，难道这就是书上说的独守空床的感觉？
可是以前她也是一个人睡觉，没这样啊！
阿秀动了动凉凉的脚，两个脚丫在一起搓了搓，屋里点着油灯，一直没有熄，突然东屋那边传来奶奶的声音：“秀儿？你也熄了灯睡觉吧！老二回来了我听着声音去开门！别等了！”
阿秀突然脸一红，好似心中什么羞耻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一样。
她没有熄灯，奶奶也没再喊她。
阿秀想或许是灯油贵吧，平日看家里都很少用油，炒菜和照明都是，等改天上街了要买些油回来。
她可以忍受李家不那么好吃的饭菜，不宽敞的房间，硬邦邦的床板，但不能忍受夜里没有灯，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吓人，也不方便。
他还没回来……
阿秀想哭，她忍住了，要是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她从床上坐起来，披着外衣，打开了自己的包袱，里头有个小的暖手炉，这两天并不很冷，所以一直放着没用上。她数了数自己的家当，还有不少的银子，如果李二桥对她不好，她就拿这些钱做嫁妆再嫁一个男人……
在她想七想八的时候，李家的大门响了。
阿秀来不及把衣鞋穿好，就跑了出去，听到门口李二桥的声音，立马开了门。
李二桥喝得醉呼呼的，阿秀听见奶奶那屋有了动静，忙大声说：“奶，你睡吧，我给他开门了！”
奶奶答应着：“那你们也早点睡，别耽误的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