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南下
一九七三年的秋天,关中平原的树叶开始大面积泛黄。随着西伯利亚冷高压的周期性南下,干燥的冷风顺着城市的街道呼啸而过。西京市的重工业区依然被浓密的白色蒸汽和高炉喷吐的烟羽所笼罩。
这座庞大的都城,以及它所辐射的整个北方大地,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如同一台结构严密、咬合死板的巨型齿轮箱。从钢铁冶炼到核潜艇下水,从卫星升空到重型拖拉机的履带碾压,所有的生产要素都被政务院的指令严格规划。
但齿轮咬合得太紧,缺乏润滑,系统内部的疲态开始在微观层面上显现。
西京政务院,经济规划局第一会议室。
会议室的暖气烧得很足,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来自重工业部、轻工业部以及各大国有大型厂矿的负责人。
经济规划局局长叶清璇坐在主位侧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年度经济运行报表。她的头发比几年前多了一些白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冷酷。
“各位厂长,今年前三个季度的各项指标已经汇总完毕。”叶清璇翻开报表,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回荡。
“鞍山和包头的钢铁产量超额完成了百分之十二。大型机械加工母机的下线数量也达到了预期。我们的重工业底盘依然坚如磐石。”
听到这里,几名北方重工基地的厂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但叶清璇的话锋瞬间一转。
“但是,在轻工业出口和国民消费品领域,我们的数据呈现出严重的滞后。”
叶清璇在身后的黑板上用粉笔画出了一条平缓甚至有些下垂的曲线。
“西方国家在经历了石油危机和经济停滞后,他们的消费市场正在快速反弹。对收音机、成衣、家用小电器以及各类塑料制品的需求量呈爆炸式增长。”
“而我们国营工厂的生产模式是什么样?”叶清璇盯着坐在前排的几个轻工业厂长。
“西京第五无线电厂,今年接到了南洋和欧洲的三百万台收音机订单。客户要求在一个月内交货,并且外壳颜色需要根据当地市场的流行趋势进行四次更改。结果呢?”
叶清璇将一份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厂里的回复是,更改外壳颜色需要层层审批重新开模,调整流水线需要两个月,采购新型塑料粒子需要向上级物资局打报告申请配额。最终,这笔能赚取大量外汇的订单,被我们生硬的计划指令体系硬生生拖黄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五无线电厂的厂长老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辩解道:“叶局长,这不能全怪我们厂。我们的生产计划是年初就定好的。工人每天按时上下班,计件工资的定额也是死的。突然插进来这么大一笔急单,还要改工艺,工人们的积极性调动不起来,后勤的材料也跟不上啊。”
“工人的积极性为什么调动不起来?”叶清璇反问。
“只要不出大差错,每个月月底都能领到那份固定的工资。这在重工业大建设时期是维持稳定的基石,但在需要极高灵活性的出口加工领域,这就成了卡住脖子的生锈锁链。”
“胡闹!”一名重型机械厂的老厂长拍了下桌子,“我们造坦克、造火箭,什么时候讲过条件?现在为了迎合洋人的几个破收音机颜色,就要改我们的规矩?”
“不改规矩,拿什么去赚外汇?”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李枭披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走了进来。
所有在座的官员和厂长立刻站起身来。
李枭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会议桌的主位,脱下大衣交给身后的警卫员。
“大西北的重工业底子是打下来了。我们的核弹在地下放着,卫星在天上飞着。地球上没人敢对我们动刀子。”
李枭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是,国家不能只靠钢铁和火药活着。我们需要大量的精密电子元件,我们需要购买数控机床母机,我们需要进口特种稀有金属。”
李枭走到黑板前,指着叶清璇画的那条曲线。
“赚外汇,不能靠卖煤炭和原油,那是在抽我们自己的血。必须靠卖那些附加值高的轻工业品。洋人想要什么颜色的收音机,我们就给他们造什么颜色。他们想要多快交货,我们就多快交货。”
“你们这套按部就班的国营老厂模式,适应不了这种高频率的市场节奏。”
老赵听完,面露难色:“委员长,那您的意思是,要把我们这些老厂的规矩全废了?这几百万工人的铁饭碗,可动不得啊。一旦乱了,社会就不稳了。”
“北方不动。”
李枭的手指在沙盘上的北方重工业区重重地点了一下。
“关中、东北、华北的重工业基地,继续保持现有的计划指令模式。这是大西北的骨骼和内脏,必须维持绝对的稳定,容不得半点闪失。”
随后,李枭拿起红色的指示棒,将光点移向了南方。
越过长江,越过南岭,一直移动到大陆最南端的海岸线上。光点在一个靠近香港的偏僻小渔村所在的位置停了下来。
鹏城。
“在这里,划出一个圈。”李枭的声音冷硬干脆。
“在这个圈里,所有的旧规矩、旧制度,全部作废。”
“国家只负责给这片区域通水、通电、通路、平整土地。剩下的,全部交由市场去决定。”
“在这个圈里,没有固定的铁饭碗,没有论资排辈。不管黑猫白猫,只要能在国际市场上赚回外汇,就是好猫。”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这种将国家切分为两种截然不同运行逻辑的决策,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委员长,如果那个区域的模式失控,资本主义的思想和腐朽作风倒灌回内地,污染了我们的大后方怎么办?”一名主管意识形态的官员担忧地问道。
“隔离。”
李枭吐出两个字。
“调动工程兵团。在这个特区的边缘,沿着行政边界,给我拉起一道长达一百公里的高强度铁丝网。设立边防检查站。”
“这道铁丝网,就是隔离舱的阀门。特区里面再怎么翻江倒海,那些思潮和混乱也被挡在铁丝网以南。内地的人要进去,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批,持有特区通行证。”
“大西北这台机器,从今天起,装上双引擎。北方负责提供不可撼动的重工底座,南方负责在全球市场上疯狂撕咬利润。”
指令下达。庞大的国家机器迅速在行政和基建层面完成了资源调配。
一九七三年的初冬,北方的第一场雪落下时,一场浩浩荡荡的民间迁徙,顺着大西北密集的铁路网,开始向南方涌动。
中原腹地,某地级市火车站。
清晨五点,火车站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冷风夹杂着雪粒打在人们的脸上,但无法驱散人群中弥漫的焦躁和兴奋。
二十二岁的陈建背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站在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工装,袖口磨出了线头。
陈建原本是市里第一纺织厂的初级机修工。厂里效益不好,人员严重超编。像他这种进厂没几年的年轻工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拿着扳手在车间里闲逛,到了月底领那点饿不死但也吃不饱的死工资。每天看着老师傅们喝茶看报,他能一眼望穿自己三十年后的样子。
半个月前,他收到了一个同乡的来信。那个同乡胆子大,第一批申请去了南方那个新设立的特区。
信里的内容让陈建整整三个晚上没有睡着觉。
“建子,赶紧来。这里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在招人。这里的工厂没有那么多开会和学习,只要你肯下死力气干活,一个月挣的钱,抵得上在老家干一年。带好你的边防证,来鹏城找我。”
陈建瞒着父母,辞了厂里的工作,去派出所跑了三天,终于办下来了一张极其珍贵的“前往边防禁区特许通行证”。
“一张去广州的硬座。”陈建把几张皱巴巴的西北票和通行证递进售票窗口。
售票员看了一眼通行证,敲了几个章,递出一张硬纸板车票。
随着候车室的大门打开,陈建跟随着汹涌的人流,扛着蛇皮袋,拼命地挤向站台。
停靠在站台上的,是一列长达二十节的绿皮火车。车厢连接处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车门刚一打开,人群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车厢。
陈建凭着年轻力壮,硬是挤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他把蛇皮袋塞进座位底下的空隙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车厢里的气味很快变得复杂起来。旱烟的烟味、潮湿棉衣的霉味、汗臭味以及各种干粮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
列车拉响汽笛,伴随着钢铁车轮与铁轨接缝处发出的“哐当、哐当”声,缓缓驶出车站。
陈建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雪景,心里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一种挣脱了牢笼的狂热。
他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三个年轻人,口音听起来像是陕北那边的。他们同样背着简单的行囊,眼神中闪烁着相似的光芒。
“兄弟,你也是去特区的?”对面一个留着平头的青年主动递过来一根烟。
陈建接过烟,点燃抽了一口,点了点头。
“是啊。在老家待着没意思。听说那边只要肯出力,地上都能捡到钱。”
“可不是嘛。我们村大队书记的儿子先去的,回来过年的时候,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日本电子表。那玩意儿在咱们这供销社里,有票都买不着。”平头青年兴奋地比划着。
“不过我听说,去那边的火车不好坐,而且到了地方,还得过一道铁丝网,查得严着呢。”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插话道。
“有证怕什么。咱们是去卖力气的,又不是去干坏事。”陈建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张通行证。
绿皮火车在广袤的大地上日夜兼程地行驶。
这是一场漫长而枯燥的旅途。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过道上、厕所门口、甚至座椅靠背的顶部,都坐满了人。
到了晚上,车厢里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疲惫的人们互相依偎着打盹。呼噜声、磨牙声和偶尔的婴儿啼哭声交织在一起。
陈建饿了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
随着列车不断向南行驶。
窗外的景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天后。
当列车穿过南岭的隧道,驶入广东境内时。
车厢里的温度明显升高。那些穿着厚重棉袄的北方人,开始热得满头大汗,纷纷脱下外衣,只穿着单薄的衬衫。
窗外不再是光秃秃的黄土地和白雪,而是漫山遍野的常绿阔叶林和绿油油的水稻田。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广州站。请前往特区方向的旅客,下车后前往南站转乘广深线慢车。”列车广播里传出了列车员带着南方口音的播报。
陈建提起蛇皮袋,跟着人流走下火车。
广州火车站的广场上,比他老家的车站要庞大数倍。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操着全国各地口音的南下打工者。
他们没有时间去欣赏这座南方大城市的繁华。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继续向南,前往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特区。
陈建买了一张慢车票,再次挤上了一列破旧的绿皮火车。
这趟列车行驶得非常缓慢,走走停停。车窗外,炎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进来。
大约经过了六个多小时的摇晃。
列车终于停靠在了一个名叫罗湖的简陋车站。
陈建走下火车,立刻感觉到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
车站外面的景象,与他想象中的繁华城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大片大片的荒地、泥泞的土路和低矮的村落。
但在这些荒地之间,无数条宽阔的泥土路被重型推土机强行推平。一眼望不到头的卡车车队在这些土路上扬起漫天的黄尘,运送着钢筋、水泥和砖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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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台高耸的塔吊在远处的工地上运转。轰鸣的打桩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节奏声。
这就是大西北在南方海岸线上刚刚画出的那个圈。它还处于疯狂的基础设施建设阶段。
陈建扛着行李,跟着人流顺着一条土路向前走。
走了大约两公里。
前方出现了一道令人感到压抑的屏障。
那是一道高达三米、由粗大的水泥柱和多层高强度带刺铁丝网构成的隔离墙。铁丝网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翻过山丘,跨过河流。
在铁丝网的顶部,每隔一百米就设立着一个高耸的探照灯塔和了望哨所。
这道被称为“二线关”的铁丝网,将特区与内陆进行了绝对的隔绝。
在铁丝网的中央,是一个庞大的边防检查站。几十名荷枪实弹的边防武警站在通道两侧,眼神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通过关卡的人。
人群在这里排起了长长的几条队伍。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陈建排在队伍中,看着前面的人接受检查。
边防武警不仅仔细核对通行证上的照片和印章,还会打开每一个人的行李进行翻找。
“通行证过期了,退回去!”一名武警将一张证件扔回给一个中年男人。
“同志,通融一下吧,我大老远跑过来的……”中年男人苦苦哀求。
“退后!这是规定!”武警端平了手中的半自动步枪,眼神冷厉。中年男人只能绝望地扛起行李,转身往回走。
轮到陈建了。
他紧张地将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通行证递了过去。
武警接过通行证,仔细核对了一下防伪暗记,然后看了看陈建的脸。
“老家是哪里的?”
“陕南的。”陈建回答。
“包里装的什么?”
“就几件换洗的干活衣服,还有一把自带的扳手。”陈建打开蛇皮袋。
武警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在袋子里翻了翻,确认没有违禁品后,在通行证上重重地盖下了一个红色的放行章。
“过去吧。到了里面遵守特区的规矩。”
陈建接过通行证,迈步走过了那道沉重的铁栅栏门。
当他踏入铁丝网内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跨入了一个完全不同运转逻辑的平行世界。
特区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混凝土的粉尘味、柴油的尾气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狂热气息。
陈建按照同乡信里留下的地址,在一片刚刚建成的简易厂房区找到了他。
同乡名叫刘强,此时正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背心,在一个露天的水龙头下洗着饭盒。
“建子!你可算来了!”刘强看到陈建,高兴地扔下饭盒跑了过来。
“强哥,这地方怎么全是泥巴路,连个像样的百货大楼都没有。”陈建看着周围简陋的环境,有些落差。
刘强擦了擦手,拍了拍陈建的肩膀。
“你懂什么。百货大楼那是花钱的地方,这里是挣钱的地方。你看到那些刚盖好的铁皮厂房没有?里面全是香港和外面进来的流水线。”
刘强带着陈建来到了一座大型厂房前。
厂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华星电子组装二厂”。
“这家厂接的全是外面的收音机和电风扇订单。计件工资。我带你去人事科报名,只要你手脚麻利,明天就能上工。”
陈建顺利地办完了入厂手续。厂里没有给他分配什么职工宿舍,只给了他一个床位票。那是厂房后面用预制板临时搭建的大通铺,一个房间里挤着二十个上下铺,四十号人睡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六点。
刺耳的电铃声在厂区内响起。
陈建跟着刘强,随着几千名工人涌入巨大的装配车间。
车间内部的景象让陈建这个在内地国营厂干了几年的人感到极度的不适应。
这里没有车间主任在开工前组织读报学习,也没有挂在墙上的各种标语。
几条长达百米的自动传送带在车间中央匀速运转。
传送带两侧,密密麻麻地坐满了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
每个工位上都摆放着成堆的电子元器件和塑料外壳。
“建子,你的工位在这里。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扬声器和变压器用螺丝固定在这个底座上。然后传给下一个人。”刘强将陈建带到一个工位前,简单地演示了一遍。
“一天要规定干多少个?”陈建习惯性地问。
“没有规定。”旁边的一个领班拿着记录本走了过来,他的口音带着明显的南方沿海特征。
“特区的规矩很简单。多劳多得,不劳不得。你固定一个底座,算你一分钱。你一天能固定一千个,你就挣十块钱。你一天固定两千个,你就挣二十块。上不封顶。每个月底结账,发现次品直接扣钱。”
领班敲了敲桌子。
“在这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机器一开,除了上厕所,谁也不许停。”
上午七点。传送带启动。
车间里瞬间被机械的运转声、电动螺丝刀的尖啸声所淹没。
没有人在聊天,没有人在喝茶。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传送带上移动的底座,双手如同机械臂一样飞速运转。
陈建拿起一个扬声器,对准底座的孔位,拿起电动螺丝刀。
“呲——”
四颗螺丝在几秒钟内被打紧。
他将底座推回传送带,立刻抓起下一个。
刚开始的一个小时,陈建还觉得这种工作很轻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重复单一的动作开始让他的肌肉产生严重的疲劳。
四个小时后。陈建的手腕开始发酸,手指因为连续按压电动螺丝刀的开关而变得僵硬。
他想停下来休息一下,活动活动脖子。
但他抬起头,看到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的额头上满是汗水,但她的双手依然保持着惊人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组装部件,根本没有任何停顿。
陈建转头看向刘强。刘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动作机械而精准。
在这种完全由金钱和计件定额驱动的环境下,没有任何人会偷懒。因为你停下一分钟,就意味着你看着属于自己的钱从传送带上溜走。
中午十二点。吃饭的铃声响起。
传送带停止。
工人们像散了架一样瘫靠在椅子上。
食堂的饭菜需要自己花钱买。陈建打了一份米饭和一份回锅肉。
这里的肉价比内地贵,但分量很足。
“强哥,这强度也太大了。在老家,干这种活儿半天就能休息了。”陈建一边扒饭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腕。
刘强咽下一大口肉,笑了笑。
“累是累。但你想想,你今天上午干了多少个?”
陈建回忆了一下工位上的计数器。
“大概有八百个吧。”
“八百个,就是八块钱。你一上午挣的钱,抵得上在老家工厂干好几天的。你算算这个账,还觉得累吗?”
陈建愣住了。
在内地的国营厂,他一个月的死工资加上各种补贴,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几块钱。而在这里,他半天就挣了八块钱。如果保持这个速度,一个月下来……
陈建的大脑迅速进行着简单的算术。得出的数字让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下午的传送带再次启动时。
陈建没有再感到疲劳。他看着传送带上那些塑料底座,仿佛看到的是一张张正在向他招手的钞票。
他咬紧牙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螺丝刀的声音在他的工位上变得更加密集。
晚上八点,下班铃声响起。
陈建累得几乎站不起来。他的双手微微发抖,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三遍,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但他看了一眼计数器。
两千一百个。
二十一块钱。
这是他来到特区的第一天。他用纯粹的体力消耗,换取了实实在在的、超出常识的经济回报。
回到那个拥挤闷热的四十人大通铺。
没有洗澡的淋浴,几十个男人光着膀子,用脸盆接自来水在走廊里冲凉。宿舍里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陈建躺在硬木板床上,听着周围工友们因为疲劳而发出的沉重呼噜声。
他没有抱怨住宿环境的恶劣。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激烈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适应老家那种喝茶看报的悠闲生活了。在这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特区里,空气中有一种让人疯狂的物质魔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
一个月后,发工资的那天。
工厂的财务科门口排起了长龙。
陈建拿着自己的工牌,走到窗口。
财务人员核对了他的计件记录和次品扣除后,从抽屉里数出了一大叠崭新的西北票,递给了他。
六百三十五元。
陈建握着这叠厚厚的钞票,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在老家,即使是厂里的八级老钳工,一年的工资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
他把钱死死地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用别针别好。
在这个特区里,像陈建这样的人有几十万。他们来自全国各地的内陆省份。他们抛弃了安逸和铁饭碗,忍受着恶劣的居住环境和超高强度的流水线压榨。
他们就像无数个不知疲倦的微小马达。在金钱的直接刺激下,释放出恐怖的劳动效能。
而这些马达汇聚在一起,产生了足以震撼世界的庞大轻工业产能。
在这家电子厂的仓库外。
每天都有几十辆重型集装箱卡车排队等候。
那些被陈建他们日夜不停组装出来的收音机、电风扇、电子表,被成箱成箱地装入集装箱。
卡车拉着这些集装箱,驶出厂区,驶向十几公里外的深水盐田港。
在港口的码头上。
数十台巨大的龙门起重机日夜不停地运转。将这些装满中国廉价轻工业品的集装箱,稳稳地吊装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万吨级远洋货轮上。
这些货轮拉响汽笛,驶向欧洲、北美和东南亚。
在国外的百货商场里。
这些商品以极低的价格和过硬的质量,迅速击垮了当地的竞争对手。消费者们惊讶于这些来自东方的商品种类之丰富、价格之低廉。
大量的外汇——美元、英镑、马克,顺着国际结算网络,源源不断地回流到大西北的中央银行账户中。
西京政务院。
叶清璇将最新的特区出口创汇报表放在李枭的办公桌上。
报表上的外汇收入曲线,呈现出一条陡峭的、直刺苍穹的抛物线。
“委员长,特区设立半年来。我们的轻工业出口总额翻了三倍。”叶清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
李枭站在巨大的亚洲沙盘前。
他看着沙盘上,北方那密集的高炉群和重兵防守的基地,以及南方海岸线上那个正在疯狂向外吞吐货物的狭长特区。
“这就是双引擎。”
李枭的目光深邃而冷酷。
“北方维持骨骼的坚硬,保证没有任何人敢对我们动用武力。”
“南方通过铁丝网的隔离,释放人性的贪婪和对财富的渴望。将他们变成流水线上最高效的生物齿轮。去全世界的市场里,为大西北咬回我们需要的所有养分。”
“特区不仅是一个经济实验场。”
李枭转过身,看着叶清璇。
“它是我们在和平年代,向全世界发动的一场无声的物流战争。当全世界的平民都离不开我们生产的收音机和衣服时。我们不需要开炮,就能掐住他们经济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