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去哪里了?
就在这股声浪越滚越大的时候,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都他妈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像铁锤砸在铁皮桶上,硬生生把那股乱哄哄的喊声压下去了一截。
众人下意识回头。就看见张大发黑着一张脸,大步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旧棉袄,眼底熬得全是血丝,显然是从办公室那边急匆匆赶过来的。
张大发一进门,就看见了满地的汤水,翻倒的长条凳。攥着饭盒、红着眼睛的工人,还有窗口后头吓得脸色发白的老马。
张大发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猛地一拍旁边的饭桌。
“砰!”
“你们都他妈想干什么?”
“造反啊?!”
这一声吼得食堂里不少人脖子都缩了一下。
几个刚才喊得最凶的年轻工人,端着饭盒的手都僵在了半空。张大发眼睛通红,像头被逼急了的老牛,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先把饭盒摔了,把凳子踹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指着满地狼藉的白菜汤和倒伏的条凳,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把食堂给掀翻?然后去冲击财务室?”
“然后大家伙干脆冲进一号车间,把里头那些进口机械全拆了卖废铁!最后咱们红星厂直接倒闭关门,谁也别干了,大家一块儿去大马路上喝西北风是吧?!”
食堂里死一般安静。
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地上那半盒白菜汤,还在顺着水泥地的缝隙慢慢往低洼处淌。
张大发喘了一口粗气,声音却没有降下来。
“饭难吃,工资发不出来,我张大发心里不知道?我比你们谁都清楚!”
“可厂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们在车间里天天干活,自己心里没数?”
说到这,他猛地一把扯开自己那件皱巴巴旧棉袄的扣子,露出里头空荡荡、直漏风的旧线衣。
“为了盘活这个厂,我和梁厂长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过家了!”
“我天天晚上就在办公室那张破木沙发上凑合!吃饭也和大家伙在同一个锅里舀食,你们喝白菜汤,我们喝的也是这没油星子的白菜汤!”
张大发用力拍着自己明显塌下去的胸膛,眼睛里爆出一股子让人心颤的狠劲。
“你们自己瞪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我,再去看看老梁!”
“这一个多月,我们俩瘦了多少斤肉?!熬掉的肉难道是被狗吃了?!”
这几句砸下来,食堂里那股原本一触即发的躁动彻底被压灭了。
这几句砸下来,食堂里那股原本一触即发的躁动,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不少工人下意识躲开了张大发的眼睛。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张大发确实瘦了。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个肚皮微鼓、脸上总带着点油光的副厂长。
可现在,旧棉袄一敞开,里头那件洗得发白的线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腰腹那里空了一截,脸颊也明显凹下去了,两只眼睛熬得发红,眼袋沉沉地坠着。
往日那个总喜欢端着茶缸子、慢悠悠说话的张副厂长,现在看着像是在冷风里连轴转了一个月的老黄牛。
再想想梁铁军。
这些日子,老梁厂长确实天天在厂里转。
一号车间、设备库、厂办、财务科、食堂、仓库,哪儿都能看见他那件旧军大衣。
有时候天不亮,工人们上早班,就能看见梁铁军站在车间门口抽烟。
有时候半夜换岗,保卫科那边也能看见他背着手在厂区里走。
这点,大家眼睛都不瞎。
刚才喊得最凶的几个年轻学徒工,脸上的火气一下子泄了不少。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饭盒里的白菜汤,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吭声。
张大发喘着粗气,环视整个食堂。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工资欠着,谁心里能舒坦?”
“饭菜变差,谁肚子能不叫?”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一号车间的方向,声音更哑了几分。
“可你们也得知道,红星厂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红星厂了。”
“统购统销的指标断了,老库房那些残次品卖不出去,账上趴着的不是钱,是一堆死铁。”
“那台德国机器要是动不起来,这厂就真没活路了。”
张大发的声音在空荡漏风的食堂里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沙哑。
“老陈那帮人拿全薪,不是因为他们脸大。”
“是因为他们现在一天到晚趴在那台机器底下,摸线路,清油路,对图纸,熬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机器没响,不等于他们没干活。”
“德国机床不是敲锣打鼓,今天擦一把,明天就能往外吐钱!”
这话说出来,食堂里又安静了一些。
不少刚才心里还不平衡的工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眼底那点愤愤不平被压下去不少。
老陈那几个八级工的手艺和脾气,全厂都清楚,人家真拿命去啃那块进口的硬骨头,这钱拿得确实不亏心。
张大发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重新硬了起来:“但是!”
这一声拔高,让所有人的心又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我也把话放这儿。”
“你们有怨气,冲我来。”
“骂我张大发也行,骂梁厂长也行。”
“就是指着我们两个的鼻子,骂我们祖宗十八代,我都认!”
“红星厂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没把厂子管好。让大伙儿饿着肚子干活,是我张大发对不住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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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眼神猛地一厉,犹如开了刃的钢刀,狠狠刮过刚才跟着起哄的那几个人。
“可谁要是借着问工资、问饭菜、问名单的由头,摔饭盒,踹凳子,煽动工人去围保卫科,去冲设备库,去扰乱厂里的生产秩序……”
张大发往前逼近一步,一脚踩在那半个摔碎的发黑窝头上,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后半句。
“我张大发第一个活劈了他!”
“谁敢砸红星厂的锅,我就敢砸他的饭碗!拼着我这副厂长的皮不要了,我也亲自绑着他送进县局大门,让他去号子里吃一辈子窝头!”
铁血的威慑砸下来,犹如一锤定音。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只剩下粗细不一的喘气声。
躲在人群最后头的王国伟紧紧笼着袖子,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极其懊恼的阴毒。
张大发这个老王八蛋,几句话就把孙卫东好不容易挑起来的火给浇灭了。
不仅浇灭了,还顺带把老陈那帮人推出来立了威,把矛头全引回了搞破坏的人身上。
彻底镇住了全场,张大发这才转过身。
他迈开腿,踩着满地的烂菜叶子,一步步走到孙卫东面前。
孙卫东刚才那股子梗着脖子的横劲,在张大发这番恩威并施的压迫下,早就泄得干干净净了。此刻看着逼近的张大发,他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发白。
“孙卫东。”
张大发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温度的冰冷。
“饭盒是你砸的。”
“现在,给我捡起来。”
孙卫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四周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让他觉得脸上像被人狠狠抽了十几个耳光一样,火辣辣地疼。
他想硬撑着不低头,可张大发那死死盯住他的眼神,像一座山一样压断了他脊梁骨上的最后一丝反骨。
“怎么,还要我替你捡?”张大发眼底的凶光猛地一跳。
孙卫东浑身一哆嗦,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慢慢弯下腰,屈辱地蹲在地上,伸出还在发抖的手,把那个扣在烂白菜汤里的铝饭盒,连同沾满泥土的窝头,一点点抠了起来。
张大发冷冷看着孙卫东把饭盒捡起来,直到他把那几个沾满泥汤的窝头也一并拢到饭盒里,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食堂。
“都愣着干什么?”
“饭还吃不吃?”
没人吭声。
“吃!”张大发猛地一声低喝,惊得前排几个学徒工浑身一哆嗦,“吃完饭,该回哪个车间回哪个车间,该上哪个岗位上哪个岗位!”
“谁家真有困难,下午到厂办登记。”
“谁对工资、食堂、名单有意见,也可以写下来交给车间主任。”
工人们陆陆续续低着头坐下,铁饭盒磕碰木桌的闷响重新响了起来。
翻倒的长条凳被人扶起,地上的白菜汤被食堂帮厨拿着破拖布胡乱拖开,留下一道道油腻的水痕。
老马站在打饭窗口后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可总算敢重新抄起那把大铁勺,继续给后头排队的人打饭。
刚才那股几乎要掀翻食堂的火,就这么被张大发硬生生给踩回了炉膛里,连点火星子都没留。
孙卫东缩着肩膀坐回角落里。
那个沾着泥的饭盒就摆在他面前,可他两只手死死抠着大腿,连拿起筷子的力气都抽不出来,只觉得周围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
人群后头,王国伟死死咬着后槽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娘。
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大发竟然真能凭一己之力把这么大的场子给死死压住。
这老王八蛋!
可就在张大发转过身,裹紧了那件破棉袄准备离开食堂的时候,后排忽然响起了一道迟疑的声音。
“张副厂长。”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底气不足而有些发虚。
可这句话一出来,刚刚才端起饭盒的工人们,动作齐刷刷地顿住了,纷纷抬起了头。
张大发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回过头,目光锐利地循着声音找过去。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普通车工,姓田。
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干活算得上踏实,绝不是孙卫东那种偷奸耍滑、喜欢挑事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看见是他开的口,张大发的脸色反而比刚才面对孙卫东时更往下沉了几分。
田车工攥着手里的铝饭盒,站得像根绷紧的木桩子。
他看着张大发,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肚子里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才低声把那句话问了出来。
“我们知道梁厂长和您这段时间不容易。”
“老陈他们摸那台德国机器,也确实辛苦。”
“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漏风的大棚。
“赵厂长呢?”
食堂里一下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被张大发吼住的。
现在,是所有人都把这个问题听进去了。
田车工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不安。
“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工资发不出,食堂一天比一天差,一号车间又死死锁着。”
“赵厂长他……已经快半个月没露面了。”
“他到底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