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肥皂泡里的天堂
【一】
“臭死了!哪来的野孩子!”
一句尖锐的呵斥像锥子一样扎进刘一诺的耳朵。
他正蹲在一家大型超市的侧门边,试图从垃圾桶里翻出还能吃的面包边角料。这是他在流浪第七天学会的新技能——超市每天傍晚都会丢弃大量外观破损但并未变质的熟食。
可今天,侧门还没推开,他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住了后领。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保洁阿姨,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满脸嫌恶。
“去去去!离我们店远点!你看看你,脏得都能种蘑菇了!”保洁阿姨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好像刘一诺身上带着什么致命病菌,“昨天有个顾客投诉,说看见你在熟食区转悠,把我们的保鲜柜都污染了!”
刘一诺被拽得一个趔趄,慌忙护住书包。他身上确实很脏,工地上的泥浆、雨天的污水、还有几天没换的衣服发酵出的酸臭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他自己都能闻到,那是属于流浪汉特有的、被世界抛弃的味道。
“阿姨……我就找点吃的,找完就走。”刘一诺小声辩解,声音里带着卑微的乞求。
“找吃的?我看你是想偷东西!”保洁阿姨提高了嗓门,引来了几个路过的顾客。大家远远地站着,像看猴戏一样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制止。
“把他赶走!看着就晦气!”
“现在的乞丐胆子真大,都敢进超市了。”
“报警吧,别让他偷东西。”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刘一诺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愤怒和屈辱。他不是小偷,他只是饿了。为什么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里,连“饿”都是一种罪过?
保洁阿姨抄起旁边的水管,拧开阀门。
“哗——”
冰冷的自来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瞬间打湿了刘一诺单薄的衣衫。水很冷,冷得他牙齿打颤,但他没有躲。他死死盯着那个保洁阿姨,看着她那副高高在上、仿佛在清理垃圾一样的神情。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阿姨骂道。
刘一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
【二】
他一直跑到双腿发软,才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停下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公园里弥漫着人工湖的腥气和潮湿泥土的味道,但这比他身上的臭味好闻多了。
他脱下外套,借着路灯看了一眼。衣服领口已经发黑发硬,袖口磨出了毛边,上面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和泥点。这件蓝色的条纹t恤,是妈妈在他生日那天买的,当时他还骄傲地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现在,它成了一块抹布。
刘一诺把脸埋进衣服里,用力嗅了嗅。
除了汗臭和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妈妈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是家里阳台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舍不得扔掉这件衣服,就像舍不得扔掉那个破书包一样。这是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可是,太臭了。
连他自己都受不了。刚才在超市,那些顾客厌恶的眼神像针一样扎着他。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脏”比“穷”更让人难以容忍。
在这个讲究体面的社会里,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孩子,是不配出现在公众视野的。
刘一诺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散步的人群。情侣们挽着手窃窃私语,老人们在打太极,孩子们在追逐嬉戏。每个人都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只有他,像一块发霉的疮疤,格格不入。
他低下头,把衣服裹得更紧,试图把自己藏进黑暗里。
【三】
第二天清晨,刘一诺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去洗澡。
不是为了舒服,而是为了生存。如果他不想一辈子被当作病毒一样驱赶,他就必须洗掉这一身的臭味。
他去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大型健身房门口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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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种地方有免费的淋浴间,但他进不去。会员卡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门槛。
直到中午,机会终于来了。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大哥哥刷卡进门,后面跟着一个打电话没注意路的朋友。门禁卡感应开门的一瞬间,刘一诺像条泥鳅一样,趁着门还没关严,侧身溜了进去。
“喂!小孩!”身后的保安喊了一声。
刘一诺心跳骤停,但他没有回头,而是拼命朝走廊尽头的指示牌跑去——“更衣室→”。
他冲进男更衣室,里面空荡荡的。几十个储物柜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男士须后水的香气。
太香了。
香得让他头晕目眩。
他迅速找到一个角落的空位,脱掉身上所有的衣服。镜子里映出他瘦骨嶙峋的身体,肋骨根根分明,皮肤上还有几处淤青和结痂的伤口。
他打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打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舒适感。他搓啊搓,搓掉泥垢,搓掉油渍,也试图搓掉这几天的恐惧和绝望。
他用了整整半瓶洗发水,把头发洗了又洗,直到泡沫堆得像一座雪山。他又挤了一大坨沐浴露,从头到脚涂满全身,用力揉搓,仿佛要把这层皮都搓下来换一个新的。
洗完澡,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没有干净衣服换。
脱下来的衣服脏得不成样子,如果穿上,等于白洗。
他裹着浴巾,在更衣室里焦急地转圈。目光扫过一个个打开的储物柜,里面放着名牌的运动包、崭新的球鞋、昂贵的手表……
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半开的柜门前。
里面挂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运动服,尺码明显比柜主人大很多,应该是备用的。
刘一诺的手颤抖着伸过去。
理智告诉他这是偷,是错的。但身体的本能却在尖叫——穿上它,穿上它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出去,而不是像只过街老鼠。
一秒,两秒,三秒。
他抓起那套衣服,飞快地套在身上。衣服很大,裤腿拖在地上,袖子长出一截,但他不在乎。
他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眼眶瞬间红了。
【四】
走出健身房大门时,刘一诺觉得自己像个逃犯。
宽大的运动服让他看起来滑稽又可怜,但他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臭味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薄荷味沐浴露香,是洗衣粉的柠檬香,是干干净净的、属于人类的气息。
他在街角的公共洗手池前停下,把那件脏兮兮的蓝条纹t恤洗干净,拧干,塞进书包。那是妈妈买的,不能丢。
然后,他走进了一家快餐店。
这次,他没有去乞讨,也没有去翻垃圾桶。他只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可乐,慢慢喝着。
没有人赶他走。
服务员经过时,甚至对他点了点头。
周围的人依旧在聊天、吃饭、玩手机,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不再是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野孩子”,而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运动服、独自喝可乐的普通小男孩。
这种“隐形”的感觉,让刘一诺既安心,又悲哀。
原来,只要洗干净,只要伪装得体面一点,就能被这个世界接纳。
他捧着可乐杯,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杯子里。
气泡升腾,发出细微的破裂声,像无数个微小的叹息。
“妈妈……”他低声呢喃,“我现在不臭了。你能找到我吗?”
窗外,夕阳西下,给这座冰冷的城市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色温暖。
刘一诺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他几公里外的一家派出所里,警察正拿着他的照片,询问每一个前来报案的走失人口家属。
而他身上的那件“赃物”,将在不久后给他带来一场意想不到的牢狱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