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干耗着,直拖到月上中天,钟秀抵不住倦意,便自行回去了。
但令他意外的是,那两个罪魁祸首正大摇大摆地坐在自己的厢房里。
“钟公子,你可算回来了,让本公子好等。”李书雁撑着下巴,要倒不倒地靠座在桌案旁;而立在他身侧的林士卿却一改适才所见,面若冰霜、煞气毕现。
见状,钟秀暗暗生疑,林家虽比不过李家,但到底也是高门大户,两人再有差距,也不至于弄出这么个主仆论调吧。
疑心归疑心,他并不想知道更多:“晚生见过李公子、林公子。”
李书雁对他的戒备毫不在意,语气也轻飘飘的:“天色已晚,本公子也不便再叨扰下去,这么着,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
顿了顿,在钟秀的注视下,他淡淡吐出一句:“你的诗,是本公子拿的。”
“……”这是打算让他知难而退?
正想着,钟秀猛然对上一道阴翳深沉的视线,几个呼吸间,他顷刻察觉了这位高门公子真正的来意。
沉默少顷,他缓缓开口:“如今新氏族稳坐庙堂,贵宗与崔氏同属五望七姓,本该齐心协力,何苦陷于同室操戈?”
李书雁轻轻“啧”了声,丝毫没有听进他话里的劝告:“依你的意思,是准备站在崔熹那边了。”
钟秀抿唇不答,他虽有心遍览四方时局,但所见所闻实在有限,对这些旧氏族也只是一知半解。
他不知道李书雁针对崔熹究竟只是私人恩怨,还是背后宗门的较量,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能应下他的“邀约”。
倒不是洁身自好,而是这么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根本不足以撼动崔家分毫,但却可以轻易毁了他。
一步错,步步错,他不能拿自己的前程来给这些纨绔公子逗乐子。至少眼下看来,选择崔熹要比跟着这位随时都会卸磨杀驴的李大公子好太多。
更何况,他志在仕途,并不想陷入这些无休止的宗门争斗。
“天色已晚,晚生不敢多耽,就不留二位公子了。”停了停,他迎上李书雁的目光:“明日,还要早些起来陪崔捕头查案呢。”
李书雁长眉一挑,起身冲他鼓起掌来,一面笑道:“看来,本公子曾经确实低看了钟公子。”
言罢,他带着林士卿径直向外走去,行至钟秀身侧,李书雁忽然停下脚步,并不看他:“你不会当真以为自己找对了靠山吧?这事儿,咱们还需往后头看。”
钟秀双唇紧抿,不置一词,直至二人彻底离去,才无力地坐倒下去,苦笑不止。
如无意外,李书雁之所以会盯上他,正是因为那日自己对崔熹的无故殷勤,机关算尽,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真真是造化弄人。
唉,只希望他能平安跳出这盘无甚意思的棋局了。
翌日清晨,正当钟秀盘算着如何与崔熹“重修于好”时,后者已一声不吭地等在门外。
一瞬的怔愣后,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查案要紧,今日你就不必去前堂用膳了,先将就些,等我替你还了清白再庆贺也不迟。”说着,崔熹递给他一只油纸包。
钟秀点了点头,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快步跟在他身后,含糊道:“我们现在去哪?”
崔熹将腰间的羊皮袋递给他:“去找昨夜的那位姑娘,我有法子让她出面作证。”
钟秀脚步一顿:“一定要她出面吗?”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大男人,即便破落了,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那侍女却不比他,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平,尤其她出身贱籍,为人鱼肉,他并不想平白害人性命,尤其为了这毫无意义的“清白”。
崔熹知道他在顾虑什么,遂温言安抚道:“你放心,此事过后,我会将那女子带回崔家,决不会让她因此受了牵连。”
钟秀喉咙一哽,看来这位崔捕头即便做了捕快,也并不能剥离家族的恩泽。也是,有门路为何不用呢?若能把手中的力量用来惩奸除恶,倒也比那些仗着家门福荫欺民霸道的纨绔好太多了。
但可惜的是,任二人再如何面面俱到,却仍是事与愿违——
巴掌大的庭院聚满了人,为首的青年微微扬着唇,眉间满是孤高笑意,而立在另一边的钟秀却白着一张脸,他微微吐着热气,终于从眼前这副波云诡谲的景象里、顿悟出李书雁昨夜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因何而来了。
他错了,他从来都不是这些显贵公子们的对手。
跪伏在地上的女子还在絮絮流着泪,手却指着他:“是崔公子以当日的恩情胁迫奴婢帮他作伪,奴婢一介贱籍,如何敢忤逆他,还请各位公子替奴婢做主。”
钟秀险些当场笑出声来,欲哭也无泪。
崔熹挡在他身前,拧着眉一言不发,他原先只想借此女诈一诈李书雁,不成想她当众反口,直接把后路全给堵死了。
尽管他从未轻信这女子,但怎么也没料到她从一开始就在哄骗自己。李书雁,你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轻易践踏另一个无辜之人的清誉,只为了玩这么个索然无味的游戏。
对着他略显失态的怒视,李书雁阔步上前,面向众人,高声道:“既然此事已经水落石出,崔捕头也还了李某清白,那就到此为止,诸位先且散去罢。”
停了停,他笑着看向崔熹,轻声道:“榆林兄,你也累了一夜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歇息。今后,可要记得把眼睛擦亮些,做捕快嘛,最重要的就是明辨是非。”
末了,又挑衅地看了钟秀一眼,领着林士卿等人大摇大摆地离了此地。
而作为吃瓜群众的宋微寒,正悠闲地坐在阁楼上看戏。这事儿他也算看明白了,由始至终,这些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无一人身陷局中,偏偏俱是戏中人。
硬要说的话,这场戏唯一的价值,就是展示了阶级的差距。落于人下,便是受尽屈辱,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吞。
怨不得钟秀如此功利,一旦他被保举为官,便意味着拥有了发言权,至少不必再受此等冤屈,甚至连一声斥责也说不出口。
看着神情黯淡的青年,他在心底无声念道,钟有言啊钟有言,这可是你自证的好机会,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呐。
第173章欲逐风波(8)
被当众摆了一道,损害的不仅是钟秀的清誉,还有崔熹的名节。
正因为出身高门,他在做捕快的这条路上走得并不容易。畏惧、轻视、孤立,从昔日的青葱少年长到今天的崔榆林,这之间是数之不尽的唾沫星子,也是屡次生死一线的遍体鳞伤。
优越的家室给了他更多选择,却也注定不会轻易得到他人的信赖,人心是收买不了的,尤其是和你间隔很远的人。
更遑论,他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