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茧中双生
箭撞上石门虚影的瞬间,黑晶大厅“嗡”地一震。
地面、墙壁“咔嚓嚓”裂开无数道缝,灰蒙蒙的光从缝里渗出来。
成了。
雍谨这个念头刚闪过,整个人就虚得差点散架。那支箭抽干了他最后力气,现在连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石门虚影晃了晃,表面暗光停滞——它吸雍宸魂力的劲儿,明显弱了。
可真正要命的,才刚开始。
“呃……啊啊啊——!!!”
雍宸的惨叫从金茧里传出,声音已经不对了。
那枚暗金茧正在发疯。
一胀一缩,一胀一缩。每次变化,都伴着雍宸那越来越非人的嘶吼。
“雍宸……”雍谨想喊,发不出声,只能在心里吼,“撑住……”
他知道,这回谁都帮不上。是琉璃用命换的药力,雍宸骨头缝里那点倔劲儿,在和“门”的脏东西、漆黑意志的污染抢地盘。
抢赢了,或许还能是个人。抢输了,这儿立马多个怪物。
没第三条路。
雍谨眼珠快瞪出来,死死盯着疯癫的金茧。就在这时——
“轰——!!!”
四周黑水晶裂痕全炸了。
炸出来的不是石头,是记忆。
海量的、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像决堤洪水,瞬间淹没大厅。
雍谨首当其冲。
所有记忆一块儿往他脑子里撞!
看见大哥在地宫七窍淌血刻符……看见琉璃浑身血管暴起打滚……看见父皇盯着巫神教“神迹”眼发亮……看见静思轩井下无数惨白鬼手拖人……看见“门”后无数贪婪眼睛睁开……
每段记忆都带着原主最真的情绪——疼、恨、怕、贪、疯、绝望——像烧红的铁签子,一根接一根往雍谨脑仁里捅!
“啊——!”雍谨虚影抖得像风中残烛,脸扭曲得看不出人样。他这点意识,快被冲散、染黑、逼疯了。
他本就是快散架的残魂,哪经得住这个?
更要命的是,心口那粒裂了的黑色“种子”,闻到记忆里的怨恨痛苦味儿,来劲儿了!它拼命吸这些负面情绪,吸一口,裂缝合拢一点,吸一口,对雍谨的控制强一分。
里外夹击!
外头记忆洪水冲脑子,里头“种子”趁机恢复夺身子。
雍谨觉着自己被扔进磨盘,正嘎吱嘎吱磨成粉。眼前发黑,那点属于“雍谨”的清明,正飞快溜走。
不能……不能完……雍宸还在拼命……外头还有人等……
他死命“攥”住心里最后那点东西——大哥托付的眼神,小石头满脸泪,赵莽嘶吼“陛下”,雍宸那句“答应我”。
靠这点玩意儿,他硬是没被冲散。
可“种子”劲儿越来越大。虚影手背上,灰黑纹路又冒出来,顺胳膊往上爬。心口黑窟窿一抽一抽疼,渗黑气。
再这么下去,不等雍宸分出胜负,他自己先变“种子”的提线木偶。
得干点什么!
雍谨眼通红,看看发疯的金茧,又看看顶上那扇被干扰、有点“蔫”的“门”虚影。
一个贼危险、但可能是唯一活路的念头,蹦了出来。
“种子”不是爱吸负面记忆吗?行,让它吸,还得帮它一把,把这些记忆洪流,往“门”虚影里灌!
“门”虚影也得靠吸记忆撑着。让它一口气“吃”下这么多又脏又毒的玩意儿,不得“撑”出好歹?就算不“撑”死,也得让它“闹肚子”,顾不上吸雍宸!
“门”虚影一乱,对金茧吸力再弱几分,说不定能给雍宸多挣一口气!运气好,兴许还能搅和“种子”和“门”虚影那点联系。
赌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前蹦跶!
雍谨聚起最后能用的念头,不跟“种子”较劲,反而顺着“种子”吸负面情绪的“馋劲”,把更汹涌、更脏的记忆洪流,引着、赶着,往心口“种子”里灌,然后——借着“种子”和“门”虚影那点同源联系,铆足劲儿,把这些脏东西一股脑“推”向石门!
“吃!老子让你吃个够!撑不死你!”
“嗡——!!!”
“门”虚影猛震!表面暗光乱闪,纹路拧巴。
海量充满痛苦怨恨的记忆脏水,顺着雍谨和“种子”这根“管子”,哗啦啦冲进“门”虚影。
“门”虚影旋转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卡壳了。它对金茧魂力的吸收,差不多停了。
有用!
虽然“种子”也趁机多吸几口,恢复更快,对雍谨侵蚀更深,但至少“门”虚影被暂时“噎住”、“恶心”到了!
“雍宸……机会!”雍谨用尽吃奶力气,把这念头扔向金茧。
那枚疯癫半天的暗金茧,里头天翻地覆的动静,似乎在这一刻,撞到顶点。
所有膨胀、坍缩、光芒乱闪、鬼哭狼嚎,啪一下,全停了。
金茧静静悬着,表面莲纹恢复慢悠悠流转。光芒敛了进去。
结束了?
谁赢了?
雍谨心跳(如果还有)都快停了,连“种子”在魂里钻的疼都忘了。
“咔嚓……嚓……”
很轻的、像蛋壳裂开的声音,从金茧表面响起。
不是旧裂痕,是从里头往外、有章法地破开。莲纹最中心,透出一点干净得晃眼、可边儿上绕着一丝不祥灰黑的淡金光。
紧接着,一只手,从破口慢慢伸出。
那是只……没法形容的手。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金色的、细细的光在慢慢流。手指修长,指甲淡粉色。可就在这手手背正中间,烙着一个拇指盖大小、正慢慢转着的、一半淡金一半漆黑的邪性太极图。手腕往上,皮肤底下隐约能瞅见极淡的、蛛网似的灰黑纹路,跟雍谨手背上那些有点像,但颜色浅得多,像是被硬生生压住、封住了。
这只手轻轻一撑,把金茧破口撑大。
一个人影,从茧里慢慢坐起,站直。
是雍宸。
可又不是雍谨认得的那个雍宸了。
他光着身子,人比记忆里瘦一大圈,可身上线条绷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惨白,上头爬满了极淡的、淡金色的古怪符文,像纹上去的,又像从肉里自个儿长出来的。符文慢吞吞流转,散着微弱但死犟的生机和镇压味。
脸还是雍宸模子,可五官深了,眉眼里堆满化不开的累和沧桑。眼睛闭着。
最扎眼的,是他心口。
那儿没伤口,可皮肉底下,隐隐约约看见一团核桃大小、正一下下慢慢跳动的、半金半黑的光。这光被无数根细细的淡金色符文链子,里三层外三层捆得结结实实,可它还在顽强地跳,每跳一下,雍宸周身那些淡金符文就跟着亮一下,像是在压,在镇。
这就……成了?琉璃那点“干净”药力,加上雍宸不肯烂掉的骨头,暂时“封”住污染,还把一部分“门”的邪门力量和雍宸身上“镇魂锁”的本事,以摇摇欲坠的平衡,硬揉到一块儿了?
他是人了,还是……变成另一种更邪乎的“东西”?
雍谨不敢喘气,死死盯着。
雍宸缓缓抬起那只手背有太极图的手,五指虚抓,对准顶上被记忆脏水“噎”得犯恶心的“门”虚影。
他还是闭着眼,可嘴里念叨一串低沉、拗口、古老得邪乎的音节。不是人话。
咒文起,手背太极图转快,心口那团被捆住的光跳急。周身淡金符文“唰”一下爆出刺眼光,无数道光丝从他身上蔓延出来,像活了的蛇,眨眼织成一张巨大、繁复的淡金光网,朝着“门”虚影缓缓罩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三章茧中双生(第2/2页)
光网刚碰上“门”虚影——
“轰!”
“门”虚影猛地一抖,发出不甘怒吼,想挣扎。可它被记忆脏水灌得犯恶心,魂力供应又断,这会儿虚得厉害。淡金光网一点点收紧,像包粽子,把那整扇巨大“门”虚影,死死裹住,越压越小!
“封!”
雍宸猛地睁眼。
那双眼睛——一只金,一只黑。
金色的那只,清亮,稳当,是雍谨熟悉的、属于“雍宸”的劲儿。黑色的那只,冰冷,深不见底,像是装着无穷无尽的脏东西和毁灭,可这会儿,又被强行按住、控住了。
他一声“封”喝出,淡金光网骤缩到极致!
“门”的虚影发出一声凄厉得不像这世上的尖啸,最终被光网压成了一个拳头大小、忽明忽暗的灰色光团,老老实实悬在雍宸摊开的掌心之上。
成了!他真把这“门”的记忆烙印暂时封住了!
雍宸低头,看看掌心那团不安分的灰光,又抬头,看向不远处快透明、浑身爬满灰黑纹路、意识眼看要散的雍谨虚影。
他那双诡异的金银妖瞳里,情绪复杂——疼,愧,决绝,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软和的东西。
“皇兄,”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可每个字清楚,“我时间……不多了。这平衡……悬得很。‘门’的力和那脏东西……只是暂时封在我里头。我得……赶紧找彻底解决的法子。不然……就在我彻底失控前,自个儿了断。”
他顿了顿,看向雍谨心口黑窟窿和满身纹路:“你身子里那‘种子’……也被‘门’虚影动静和记忆洪水惊醒了,得更厉害了。得马上处理。”
雍谨想说话,挤不出声,只能用眼神死命盯着。
“听我说。”雍宸一步步走到他跟前,伸出那只手背有太极图的手,轻轻按在雍谨虚影心口——对着黑窟窿。
一股暖和又韧劲儿十足、可里头掺着一丝诡异冰凉的力量,涌进雍谨快要散架的意识。他身上乱爬的灰黑纹路,爬得明显慢了,脑子也清醒点。
“我眼下这模样……怪得很。能暂时……帮你压住身子里那‘种子’,甚至……从它那儿,‘借’点力用用。”雍宸那双金银妖瞳死死锁着雍谨的眼,“可你得……配合我。咱俩得……做个‘买卖’。”
“什……么买卖?”雍谨总算挤出点微弱念头。
“我把封了‘门’虚影后剩下的这点‘干净’劲儿和‘镇封’力,渡给你。帮你暂时镇住‘种子’,顺便……把你这一缕残魂,送回你身子里去。”雍宸一字一顿。
“条件……是啥?”
“你回去,立马动身,去个地方。”雍宸的念头,伴着幅贼清楚的地图画面,撞进雍谨脑子——昆仑山最里头,一个被万年冰雪埋得严实、鬼都找不着的山谷。
“那儿,藏着巫神教头一任教主,也是琉璃那一条线的老祖宗,留下的最后秘密。关于‘蛊母’到底打哪儿来的,关于‘门’是咋回事,还有……可能存在的、能彻底了结咱身上这摊烂账的……唯一指望。”
“琉璃跳坑之前,在手心里刻的那个血符文,是‘钥匙’。我能觉出来,那‘钥匙’指的地儿,就是那儿。她……多半早就知道点啥,可没来得及说。”
“你去找出来。然后……”雍宸眼里掠过狠色,“要是找着的法子能行,等我……这边稳当点了,我去找你。要是找不着,或者我这边……先绷不住了……”
他没说完,可意思明摆着。
“为……啥是我去?你……去不成?”雍谨问。
“我去不了。”雍宸摇头,看看自己掌心灰光,又低头瞅瞅心口那团被捆住的光,“我眼下这德性,离不了这片‘记忆迷宫’的心子。我得在这儿,用这身‘新本事’,一边维持对‘门’虚影的封印,一边……消化、跟身子里那脏东西较劲。一走,这平衡立马就得崩。况且……”
他看着雍谨,眼神复杂:“你身子里那‘种子’,跟琉璃留的‘钥匙’符文,保不齐有啥呼应。你去,希望大些。皇兄,这算我……最后求你一回了。”
雍谨看着弟弟那双妖异的眼,看着他惨白皮肤下搏动的封印,看着他掌心那团躁动不安的灰光……
他知道,雍宸这是在赌命。用这种邪门法子换来点力量,赌一个渺茫得快没影的希望。而他,没得选。
“我……应你。”雍谨的念头沉得像灌了铅。
“好。”雍宸像是松了口气。他按在雍谨心口的手,猛地发力!
“以我这残魂为引,拿封印之力搭桥——回去!”
一股庞大又精纯的、混杂了淡金“干净”气、淡金“镇封”力、还有一丝诡异灰黑“门”之力的能量,顺着雍宸的手掌,轰一下全灌进雍谨那缕眼看要散的残魂里!
雍谨觉着自个儿的“存在”,一下子被填实、钉牢、撑硬了!心口黑窟窿被一层淡金光膜暂时糊住了,浑身乱爬的灰黑纹路被硬生生压回了皮肉底下!虚影眨眼凝实起来!
可与此同时,雍宸的身影,却以肉眼能瞧见的速度变淡、变模糊。他掌心的灰光团和心口的封印光团,都跟发了疯似的乱跳乱抖,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走——!”雍宸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用尽最后那点力气,把雍谨狠狠朝大厅顶上那片没边没沿的黑暗虚空推了上去!
“记牢了……昆仑……冰雪谷……琉璃的‘钥匙’……”
雍谨的意识像颗流星,被一股没法反抗的力道裹着,嗖一下往上冲!最后瞥见的画面,是雍宸淡得都快没了、可脊梁骨还挺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按着自己心口和掌心光团、金银妖瞳死死钉着他的影子,还有……
雍宸嘴角,慢慢淌下来的一缕,淡金色和漆黑色搅和在一块儿的、邪性的血。
“雍宸——!!!”
雍谨的念头嘶吼被黑暗吞了。
紧跟着,天旋地转,一股猛地往下掉的感觉砸了过来!
“噗通!”
像从万丈悬崖一头栽进冰窟窿。
雍谨猛地睁开了眼——
疼!冷!憋得慌!
真的、属于肉身的知觉,哗啦一下全回来了。他发现自己泡在冰凉刺骨的药水里,嘴和鼻子都淹在水底下,气都喘不上来!
是紫宸殿暖阁那口玉池!赵莽把他泡药汤子里吊命呢!
“咳!咳咳咳——!”他猛地从药水里坐起身,咳得撕心裂肺,吐出来一大口带着黑丝子的、黏糊糊的药汤。
“陛下!陛下您醒了!!”守在池子边、熬得没人样的赵莽和小石头,同时扑到池沿上,又惊又喜,眼泪哗哗往下淌。
雍谨大口喘着气,低头看自己心口。
龙袍早解开了,心口那个拇指大小的黑窟窿还在,可表面蒙了层淡得几乎瞧不见的淡金光膜,暂时给堵上了。手背上,那些灰黑纹路也退到了手腕子下头,颜色浅了不少。
雍宸渡过来的力,暂时把“种子”摁住了。
他活着爬回来了。带着雍宸拿命换来的、喘口气的工夫,和一个悬乎得没边儿的指望。
“赵莽……”雍谨的声儿哑得像破锣。
“末将在!”
“拾掇一下。”雍谨撑着滑溜溜的池壁,晃悠悠站起来,水珠子顺着他苍白精瘦、可偏偏爬满了淡金色古符文的身子往下淌。
“朕要出宫。”
“上昆仑。”
他扭头看向西边,眼神里是熬干了的疲惫,可底下还烧着最后那点不肯灭的火星子。
“有些事儿……该弄个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