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民国诗人和糟糠妻4
他站在她面前,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像指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不过就是些俗物,难道你给了我些许俗物,我就要对你感恩戴德吗?”
“不!物质永远收买不了我的灵魂!你永远也别想用你所谓的恩情照顾捆绑我!”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这次一定要和你离婚,你就算不同意,我也……”
“我同意,离,明天就离。”
蒋婵站在那被掀了一地的杯盏碎片之间,毫不犹豫的应了声。
不就是离婚吗。
有什么不同意的。
她事情闹得这么难看为了什么?
难道还指望这些和付致远臭味相投的人替她主持公道的?
她就是要往付致远最疼的地方踩,他在意名声,她就踩他名声。
她要让他知道,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顾静言。
她等的,就是他说这两个字。
三年。
顾静言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生火做饭,把饭菜温在锅里才去叫醒他。
她熬夜绣花绣到手指扎满针眼,攒下钱给他买纸买墨买诗集。
她替他应付催租的房东、催账的粮铺、催稿的报社,一个人扛下所有他看不起的粗鄙之事
他写诗的时候,她在洗衣。
他高谈阔论的时候,她在算账。
他和白曼音在月下散步讨论文学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就着月光补他磨破的袖口。
顾静言的三年,在他嘴里变成了痛苦。
那就彼此放过,彻底掀了这桌子。
多说无益。
蒋婵拍了拍裙边的灰尘,停止了腰板,带着顾静言的身躯,抬头挺胸的走了出去。
身后,他那些同僚好友赶紧安慰气得不轻的付致远。
“圣人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何必跟她置气。”
“就是,既然是没有感情的包办婚姻,离了就是,这样粗鄙重利的妻子,这几年真是苦了你了。”
“今日这一出,怎么不算是彻底解脱前的一场好戏呢,以后,你就可以追寻自由浪漫的真爱了!”
众人起哄地把付致远往白曼音的方向推。
白曼音不着痕迹的躲了一步,“今天不早了,闹成这样,也没心情讨论什么了,我就先走了。”
白曼音这一走,其他人也就散了,只剩下付致远留在原地,为即将要离婚了事感觉轻松解脱。
书局的老板看文学沙龙结束了,从前院过来准备收剩下的钱。
一推开门,看见满地的碎杯盏,胖胖的身子当即停住,回身喊小二拿算盘过来。
付致远这才反应过来,他手里的钱根本不够付这些碎杯盏的赔偿。
下意识想喊顾静言,他又住了口,想起顾静言已经走了。
说好明天要离婚,他总不可能把她喊回来。
不就是钱吗?
难道他还能为了钱向她低头?
他死也不会。
最后,付致远把腕上的手表抵给了老板。
忘了那是三年前他们结婚,顾静言的父亲托人从上海买来送他的。
而此时,蒋婵已经先他一步回了家。
家里,付致远的母亲付刘氏正在踮着跛脚收拾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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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年近五十,头发就已经白多黑少了。
丈夫早逝,她独自养大付致远,劳累过度,脸上的皱纹也比同年龄段的深刻。
更何况她还裹了三寸的小脚。
平常人走一步的距离,她得走上五步。
那金莲似的小脚早在经年累月的劳累中变了形。
当初她急着给儿子娶妻,就是因为她这腿脚一日不如一日。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跟针扎一样。
而他那个儿子,不是个能自己照料生活的人。
就为了这个,她也得赶紧给儿子娶个新娘。
只是儿子不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对她做主娶进来的媳妇冷眼相待。
付刘氏看在眼里,对儿媳也是满心愧疚。
平日里能帮把手就帮打手,好叫她日子不那么难过。
这会儿看见蒋婵冷着脸回来,她有些意外。
她这儿媳妇的性子,她是最清楚的。
比那面团还软呢。
被那个没良心的儿子损贬几句,明明难过的躲在院里抹眼泪,想着他茶水没了,还是赶紧去添柴烧水,生怕耽误了他。
从来没发过脾气的人,今天突然冷了脸。
付刘氏擦桌子的动作渐渐僵了下来,叹了口气,又重新动了。
“娘,别收拾了,你那脚不能久站。”
蒋婵从后头过来,抢过了她手里的擦布,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付刘氏抬手,拍了拍她袖子上沾的灰尘,“今天又受委屈了吧,你要是不想跟他过了,我也同意,只是苦了你了,说到底还是怪我……”
怪她这种话,三年里付刘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是看见顾静言委屈一次,就要念叨一次。
每次顾静言都安慰她没事,她不觉得苦。
这次,蒋婵换了说辞。
“娘,你心里明知道的,这个家成了这个样子,该怪得到底是谁。”
“你为了他把自己累成现在这样,我也因为他吃了不少苦头,我们都是受害的一方,往自己身子揽罪过有什么用?”
“要怪,只有怪他。”
付刘氏苦笑,“那还是怪我,谁让我没教导好他。”
“根子在那,教导的作用微乎其微。”
蒋婵没提,她那个早亡的公公不也和付致远一个性子。
随了劣根了而已。
“说这些也晚了,你想走,走去哪?给你父亲写信了吗?让他从老家回来接你一趟,世道乱,女人家独自行路不安全。”
付刘氏当蒋婵是要回娘家。
蒋婵摇头,“娘,我不走,我就留在奉城里,我会租个屋子重新生活,你跟我一起不?”
付刘氏没想到,儿媳要走,居然是想带着她的。
心里有些高兴,有些欣慰,可还是摇了摇头。
“夫妻能和离,母子可是一辈子的捆绑,我哪能扔下他不管,他毕竟是我儿子。”
蒋婵听了,也没有劝她什么。
人的思想无法不受时代局限。
付刘氏生于前朝,长于前朝。
信奉的是在家从父,嫁人从夫,老来从子。
思想不改变,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走。
而如今像她这样想的女人,才是绝大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