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关陇剧震,故友重逢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是让所有关中豪族世家们猝不及防的一个月。
原本在得知西凉回归已成定局之后,他们的心头是无比喜悦的。
看着那权贵尽数迁移,权力一片真空,仿如无主之地的陇右河套之地,他们早已暗自磨拳擦掌,信心勃勃,已经在布局谋划该如何趁着这近水楼台的机会,去吃下这一口肥肉。
但却没想到在瓜分西凉的盛宴开始之前,率先降临的是一场严酷的风暴。
在兰家因为曹家大案意外倒台之后,陛下一封圣旨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当头劈落。
陕西巡抚聂图南奉旨之后,在郭老相公的帮助下,对整个关中的世家豪族,发动了一场强势的清算。
以兰家的覆灭为契机,顺藤摸瓜,拉出了一张几乎密布整个陕西之地的巨大关系网,这张网中的贪赃枉法、为非作歹、聚敛无度,都被一一翻出来摊晒在了阳光之下。
借着如今陛下和朝廷如日中天般的威望,凭着边军磨刀霍霍的威慑,有着郭老相公这样的“内鬼”,这些关陇豪族们,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按在地上摩擦。
从朝堂到地方,悉数遭受重创。
严重者如兰家这般,直接覆灭,只剩下几只小虾米,再难折腾出什么浪花;
轻者也至少遭受了伤筋动骨的折损,实力大减,只能潜首缩颈不敢张扬。
整个西北之地,一时间秩序凛然,朝廷威望也随之大振。
作为这场关中大震的余波,朝堂上不少为这些人提供庇护,甚至直接享受好处的关中派官员,也都接连被查处。
百骑司的大狱在空荡了许久之后,入住率再次达标,几近满房。
这样的雷霆态势,也狠狠地敲打了朝堂的其余各方势力。
他们忙不迭地去警告自己的家族或者利益相关方,同时十分乖巧地摆正了自己的姿态。
最直接的影响便是,西北军政的各级主官人选,得以在一种公平公正的情况下推举和产生。
在朝堂推举并由启元帝亲自敲定的这些人中,曾经因为没有门路而只能扎根西北之地的一些寒门官员得到了最多的机会;
而以宋辉祖、乔耀先、司马宗胜为首的那些率先进入西北,并且随军做出了不小贡献的士子,也同样得到了好处。
陛下当初在江南收拢起来,又经过了多番历练的江南寒门子弟,外加一些熟悉西北情况的能臣干吏,也被委以重任。
这些人,大多都获得了主政一地的权力,纷纷前往西凉故地,开启了人生的崭新阶段。
这些人和填补关中之地空白的许多官员一道,也在日后的大梁朝堂上,形成了势力庞大的西北派系。
而在整个事情当中,实际上起到了关键推波助澜作用的始作俑者,镇海王齐政,却悄然隐身了。
此刻的他,早已经来到了西京,在西京附近转悠了不少地方之后,终于等到了率军回朝的李紫垣,以及率领西凉皇族重臣前往中京城的李仁孝。
西凉已经成为了历史,西凉的皇族,以及原本西凉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小官员,外加部分被大梁看中的西凉有识之士,汇聚成了一支庞大的队伍,在李紫垣和奉玄的带领下,在长途跋涉之后,抵达了西京。
西京城外,秋风送来故人。
齐政负手立在道旁的长亭之中,注视着那支队伍缓缓走来。
纪律严明的队伍之中,却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队伍中的大梁官员和士卒,神色虽然疲惫,但都带着深深的振奋。
因为他们是有功之臣,是有大功之臣,他们即将走向的,是一个确定的未来,那个未来,有着丰厚的奖赏和难得的官爵。
那是他们人生一直孜孜以求的进步,他们能够以此实现个人维度上的升级。
但与之相比,西凉众人的神情就要复杂得多。
这一路上,他们瞧见了中原腹地的繁华,他们瞧见了大梁的强大,也瞧见了和他们故土不一样的风景;
但同时,他们也在一步步地远离居住了大半生的故土,再也回不去。
有些人在反思着西凉的失败,也有些人在憧憬着在大梁朝的未来,但几乎所有人的心头都萦绕着同一种情绪:那就是在不确定性之下的茫然与忐忑。
这一点即使是一直被礼遇有加,同时还有着与齐政良好私交的李仁孝,也不例外。
如今的他,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亡国之君。
而古往今来,亡国之君的下场,都不用人说太多。
但当西京在望,秋风落叶之中,他看清了在道旁凉亭之中迎接之人的身影时,他心头的忐忑便被一股惊喜和感动悄然取代。
在他身旁,老宁王跟着凑来,“那就是镇海王齐政吗?”
李仁孝点了点头,“是的,那就是齐政。”
“芝兰玉树,丰神俊朗,名不虚传啊!”
但齐政却并没有先见李仁孝,而是先让田七将李紫垣请了过来。
这是必须遵守的规矩,也是李紫垣所应得的待遇。
李紫垣走下马车,跟着田七快步走入亭中,率先主动朝着齐政拱手一礼,“下官拜见王爷!”
齐政笑着上前,伸手将他搀起,温声道:“李大人一路辛苦,如今得竟全功,载誉而归,实在是可喜可贺。”
李紫垣看着他,再度一拜,语气诚挚,“下官多谢王爷。”
齐政笑容不改,“李大人这话不知从何说起?”
李紫垣认真道,“下官这谢,一谢王爷的成全之意,二谢王爷的宽宥之恩。”
身为政事堂的相公,李紫垣自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虽然忙着西凉之事,但对发生在自己老家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
更何况,当日李四爷被齐政的亲卫当死狗一样扔出凤翔府衙之后,回过神来便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地给他的兄长送去了口信,讲述了发生在凤翔城中的前因后果。
说实话,若非李紫垣如今心性早已非常人所能及,他或许会当场吓晕过去。
但好在很快,他便从齐政的处置动作中猜到了齐政的真实态度。
如果齐政真的要收拾他,光是他弟弟说的那番话,就足以让他李家死无葬身之地了。
但在这样光明正大的情况下,齐政都未发飙,后续再动手的可能便很小了。
他自己,毕竟也还有这份功劳在。
而等关陇大清洗的消息传来,得知李家并未遭受大难之后,他更是对齐政感激不已。
齐政自然也听懂了李紫垣的意思,微笑道,“这一切都是李大人应得的,余者皆是小事。”
见齐政态度如此,李紫垣记起齐政之前的话,主动道:“请王爷放心,王爷的要求,下官的承诺,若到那时,必会做到!”
齐政摆了摆手,“李大人无需过于挂怀,一切遵从本心即可。”
李紫垣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也没有因为齐政隐隐的居高临下的态度而感到有什么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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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的确对齐政有所敌视,甚至欲与齐政竞争。
但如今,在齐政近乎以德报怨般地给了他一个完全没有办法拒绝的功劳之后,他的态度变了。
因为这个功劳着实太大,甚至毫不夸张地说,原本在青史上或许籍籍无名,只能从那些字里行间找出一点记载的自己,如今借着这份大功,几乎是铁定能在史书上有单独列传的。
曾经的首相郭应心是他的恩师,对他有提携之功、帮扶之意,但齐政在这短短的数月时间里,带给他的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过了郭相过去这数十年的付出。
更别提齐政在此番的风波之中,并没有借题发挥为难李家。
陕西巡抚衙门那边也只是十分公正地处置了李家几位蛀虫,还算是帮他剪除了一些家族中的蛀虫与后顾之忧。
对比起其余各家的腥风血雨,李家可以说是安然度过了这场风波。
但凡他李紫垣有点良心,也不可能再对齐政有何敌意。
故而李紫垣当即也投桃报李,十分懂分寸地道:“王爷,宁德王如今就在车队之中,您要不要见一见?”
一听这个封号齐政就是一阵牙酸。
他知道以陛下的手笔,和李仁孝主动纳土归降的行为,陛下一定会很慷慨地给李仁孝封王,但却没想到想出来的是这样一个封号。
闻言,他倒也没有矫情,点头道:“那就有劳李大人了。”
很快,李紫垣便将李仁孝请了过来。
凉亭之中,李仁孝在看着齐政,齐政也在看着李仁孝。
两个年轻人在时隔一段并不漫长的岁月之后,再度相逢。
彼此的境遇却已是天差地别。
齐政微笑开口,“一路辛苦,坐下来喝杯茶吧。”
李仁孝点头坐下,看着齐政,非常认真地道,“多谢。”
齐政笑着将一杯茶推到李仁孝面前,“当日我的话并非虚言。”
李仁孝不由想起了当初在良山关外,齐政托聂图南带来的那句话。
【枷锁尽去,大展宏图,前路不失精彩;顺天应人,以全百姓,后世自有公论。】
也正是这句话,抚平了他心头的许多不甘与愤懑,平和而坦然地配合李紫垣及大梁官员,做好了一切的交接。
他看着齐政,“所以我更要谢谢你了。”
齐政有些佯怒地看着他,“非得与我说话这般生分是吧?合着我今日白来了?”
李仁孝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悄然间生动了起来。
带着几分颓丧、带着几分悲伤,还带着几分活人微死的无奈。
“你也体谅一下我嘛,父皇刚驾崩,国家也没了,如今又要举家迁移,我还能这么平和地跟你说话,已经是我修养很高了。”
齐政哈哈一笑,“没事,此事你入京之后,可以去找聂兄好好聊聊,想必他有经验传授给你。”
李仁孝面露愕然,看着齐政,捂着自己的胸口,“你说这话的时候,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齐政哈哈一笑,旋即缓缓收敛笑容,看着李仁孝,“入京之后,你千万要约束好你的族人,让他们去当好一个富贵闲人,朝廷不会少了他们的好日子。但若是越线,恐怕就不好说了。你跟那些旧臣,最好也不要有过多的牵连。以你的身份和见识,这个中微妙,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李仁孝缓缓点头,“你放心,我会与他们都说好的。”
说完,他看向齐政,张了张嘴,鼓起勇气道:“我还有一个问题相问。”
齐政嗯了一声,“你我之间,无需多言,无需忌讳。”
李仁孝看着齐政,神色十分认真道:“我还能出来做事吗?”
齐政闻言,却似乎并不惊讶,而是看着他,若有深意,“这样的话,或许会很危险,你会遭受很多攻讦,甚至还会有猜疑,你确定要这般做吗?”
李仁孝的神色当中带着几分坚定的决绝,“我才二十三岁,我不愿意自己的余生就在声色犬马中荒废,我也不希望自己的一身所学就这般被埋没。”
齐政看着他,同样平静但认真地开口,“我会替你与陛下陈说,并且只要在律法的范围内,我尽量保你。”
他的承诺很简短,没有太多的言语,但配合着他如今的身份与品行,分量却是极重。
李仁孝明白这一切,更明白这个承诺来得有多么的不容易。
一时间,他甚至有些红了眼眶。
齐政微微一笑,“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就凭你纳土归梁这个决定背后的莫大功德,便值得这世上的所有美好。”
他缓缓起身,“走吧,进城了。接下来这一路,我与你们一道回京。”
而此刻的中京城中,一处宅院之中,十余位朝中官员正齐聚一堂。
房间之中的气氛颇为压抑。
因为在座之人都是关中派的骨干。
也基本都在此番的关陇剧震之中遭受了重创。
有人被训斥、有人被夺官、有人被降职,也有人在惴惴不安中等待着发落。
而他们的家族,也几乎无一例外地遭到了惩处,多年积累几乎毁于一旦不说,族人还遭了许多的难。
曾经帮着他们将对手关进牢狱,肆意欺辱的地方官府,此刻化身成为了正义的使者,对他们展开了一场天道轮回、善恶有报的清算。
但他们自然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都怪镇海王多事。
因此,他们的言语中都充满了对齐政的怨恨。
常言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齐政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不仅断了财路,还可能害了他们的父母,这怎能不让他们满心愤怒。
但吐槽了一圈,他们却发现,他们并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举措可做。
他们既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也没有那个能耐去报复齐政。
坐在主位上的一位侍郎叹了口气,“这世间之事,在时光流水的冲刷之下,总会有变化。等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机会就来了,在这之前最好都老老实实的吧。”
众人闻言,都抿嘴沉默。
似乎除了这样,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开口问道:“可若是三年五载都没有变化呢?还要一直等吗?”
主位上的老人白了他一眼,“没有变化就老实待着!咱们如今只是利益受损,但若是局势没有明显变化,我等便兴风作浪,那就不是利益受损,而是性命受损了。”
原本还打算策划弹劾齐政的众人,无奈地长叹。
时间就在他们的被动承受之中,缓缓走过。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傍晚,那支自西凉而来的队伍,载着归人与来客,经历了漫长的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了中京城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