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军民弃寨向南行
次日寅时末,天色未明,芒砀山大寨已灯火通明。
韩晃治军虽不如官军严整,但五年山寨生涯,万余军民早已练就一身听令而动的本事。卯时初刻,一万四千人已在寨门外列队完毕。壮丁持矛在前,妇孺背负行囊居中,老弱乘牛车骡马在后。队伍绵延数里,火把如长龙蜿蜒于山道。
祖昭立于寨门外高坡,俯瞰这支庞杂的队伍。吴猛率三百北伐骑兵已先行出发,在前方十里探路。赵孟带五十名精锐斥候散布于队伍两翼,防范突袭。
韩晃策马来到祖昭身旁,指着队伍后方道:“粮草车仗二百八十辆,按将军的吩咐,能拆的全拆了,分给骡马驮运。带不走的笨重家什,全留在寨子里了。”
祖昭点头:“留下的东西,可曾烧毁?”
“不曾。”韩晃摇头,“老夫让人把寨门大开,锅碗瓢盆原样摆着。若是赵军的探子来看,会以为咱们只是暂时外出。”
“好一招空寨计。”祖昭赞道,“能多拖一天是一天。”
马巢从队尾驰来,马背上挂着一只皮囊,里面装满了水。他勒住缰绳,抹了把额头的汗。
“祖将军,队伍太长了。”马巢声音沙哑,“从前队到后队,拉开足有七八里地。万一中途遇袭,首尾不能相顾。”
祖昭早已料到这个问题。他从怀中取出一面令旗,递给马巢。
“马将军,你带五百壮丁断后。每隔半个时辰,派快马向前队报一次位置。若遇追兵,不必硬拼,只需拖延。”
马巢接过令旗,抱拳道:“将军放心。某在,后队便在。”
祖昭又转向韩晃:“韩将军,你带三百精锐居中策应。前后队之间,每隔二里设一处联络点,每点留两名骑卒。军令传递,务必畅通。”
韩晃抱拳:“明白。”
祖昭自己则带着赵孟和五十名斥候,在队伍最前方开路。
卯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祖昭勒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盘踞山间五年的大寨。寨门洞开,望楼上的旗帜已被取下,晨风吹过空荡荡的校场,卷起几片枯叶。
他拨转马头,双腿轻夹马腹,踏雪长嘶一声,向南驰去。
一万四千人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长龙,缓缓蠕动在芒砀山的崇山峻岭之间。
最初的四十里山路,走得还算顺利。韩晃在芒砀山经营五年,方圆数十里内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处水源都烂熟于心。他选的路虽然崎岖,但避开了几处容易设伏的险隘,也绕过了附近几股小股流寇的地盘。
午时,队伍在一处山坳中短暂休整。
妇孺们取出干粮,就着山泉水咽下。壮丁们趁机检查车仗绳缆,给骡马喂料。祖昭带着赵孟登上高处,举目南望。
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将军,”赵孟指着西南方向一道隐约可见的山脊线,“那就是保安山。韩将军说的那条采药小道,就在山脊背面。”
祖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保安山比周围山峰高出不少,山势陡峭,植被茂密。从山脚到山脊,隐约可见一条浅色的细线蜿蜒而上,那便是采药人踩出的小道。
“那条路,比我想的还要险。”祖昭喃喃道。
赵孟点头:“属下昨夜问过周老猎户。他说那条路最窄的地方叫‘鹰愁涧’,两边石壁夹着一条石缝,宽处不过三尺,窄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骡马呢?”
“骡马空身侧着走,勉强能过。但驮了东西就不行。必须卸货,人扛过去,再把骡马一头一头牵过去。”
祖昭沉默片刻。
三里长的鹰愁涧。
一万四千人,近千匹骡马,上万件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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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久才能全部通过?
他心中默默算了算,没有说出那个数字。
未时初刻,队伍重新出发。
进入保安山北麓后,山势骤然陡峭。那条采药小道果然如周老猎户所言,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祖昭下令,队伍改成单列行进。壮丁在前开路,用柴刀砍去挡路的荆棘藤蔓。妇孺居中,手牵着手,贴着山壁小心翼翼挪动脚步。
骡马被牵在队伍中段,由最有经验的老马夫引领。这些畜生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一个个竖起耳朵,蹄子踏在窄道上,不时发出不安的嘶鸣。
祖昭走在队伍最前面,亲自探路。
他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谷底翻涌,看不见底。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身形稍有不稳便可能被卷下去。
赵孟紧跟他身后,一手按刀,一手扶着山壁,额头沁出细汗。
“将军,这路……比属下想的还要险十倍。”
祖昭没有回头,声音稳稳传来:“别往下看。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一步一步走。”
队伍中开始有人发出惊恐的哭声。
是一个年轻妇人,背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走到一处极窄的拐角,脚下碎石滚落深渊,发出漫长的坠落声。她腿一软,蹲在山壁上不敢动了。
后面的人被堵住,开始骚动。
韩晃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苍劲有力:“哭什么!老夫这把年纪都走过来了,你们年轻人怕什么!闭上眼,手扶稳,一步一步走!”
那妇人咬着牙,颤抖着站起身,贴着山壁,一寸一寸挪过了拐角。
祖昭在前方听见韩晃的喝声,嘴角微微一动。
这个老将,确实有一套。
黄昏时分,前队终于抵达保安山山脊。
祖昭站在山脊上,回望来路。夕阳将群峰染成金红,那条采药小道如一条细线挂在绝壁之上,一万四千人沿着那条细线缓缓蠕动,像一队蚂蚁在刀锋上行走。
最先登上山脊的是壮丁和妇孺。他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衣衫被汗水浸透,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骡马通过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慢。那些畜生到了鹰愁涧最窄处,任凭马夫怎么拽都不肯走,有两匹骡子惊了,差点把马夫一起拖下深渊。最后是周老猎户出的主意,用黑布蒙住骡马的眼睛,由人牵着,一头一头慢慢过。
祖昭下令在山脊上宿营。
一万四千人啃着冷硬的干粮,和衣而卧。山风凛冽,妇孺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壮丁们轮流值守,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
韩晃坐到祖昭身旁,递过来一个水囊。
“连续走了两天,才走了不到三十里。”他的声音低沉,“按这个速度,到寿春还得十天半月。”
祖昭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鹰愁涧这一段是最难的。过了这一段,后面的路会好走些。”
韩晃沉默片刻,忽然问:“祖将军,你说殷浩的人,会不会追上来?”
祖昭望向北方的夜空,星辰稀疏。
“殷浩的人未必追得上来。”他缓缓道,“但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祖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山峦,望向南方。那里是淮水,是寿春,是家。但他知道,这一万四千人从芒砀山消失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彭城,传到建康,传到每一个盯着这支队伍的人耳中。
殷浩不会善罢甘休。
石虎也不会。
数百里南归路,才走了不到三成。
最险的路,或许还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