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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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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固体火箭助推器的燃料在逃生舱尾部疯狂燃烧,推动着这颗仅有几立方米的金属胶囊在平流层中野蛮穿梭。


    橙红色的火焰尾迹在漆黑的夜空中拖拽出一道刺目的光痕,像是一道被撕裂的伤口,久久无法愈合。那道光痕从极乐天宫崩塌的废墟边缘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天际线,将整片夜空一分为二,仿佛连天空本身都在为这场浩劫而哭泣。


    助推器内部的固体燃料药柱在高温高压下发出低沉的丶连绵不绝的咆哮,那是化学能转化为动能的原始嘶吼,粗暴而蛮横,带着一种工业文明特有的丶冰冷到极致的效率。每一次燃料的爆燃都伴随着一阵微不可察的震颤,那种震颤从助推器外壳传递到舱壁,再从舱壁传递到陈默的骨骼深处,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叩击着他的灵魂。


    舱内,超重带来的g力犹如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将陈默死死按压在抗荷座椅上。那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像是一只无形的丶巨大的手掌,将他整个人牢牢地嵌进座椅的凹陷之中。座椅的缓冲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连这些专为承受极端过载而设计的特种合金结构,都在此刻达到了承受的极限。陈默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被这股力量向后拉扯,脸颊上的肌肉因为g力而变形,眼角的皱纹被拉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被扭曲的画像。座椅的安全带深深地勒进他的肩膀和胯部,那种压迫感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孤儿院里,被修女们按在长凳上打板子的感觉——同样是无法反抗,同样是无力挣扎,同样是只能咬牙承受。


    他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每一次呼气都比上一次更加费力,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口鼻,然后一点一点地收紧。他的肺像一个被踩扁的气球,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吸进足够的氧气。断裂的肋骨在肌肉的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骨头碎茬之间相互刮蹭的声音,尖锐而细密,像是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来回锯动。左侧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在之前的战斗中就已经断裂,此刻在g力的压迫下,断裂的两端不断地互相碰撞丶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次酷刑。每呼吸一次,那股钻心的疼痛就会从胸腔蔓延到全身,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痉挛,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咬得牙龈渗出了鲜血。那鲜血顺着牙缝渗入口腔,带着浓烈的铁锈味,被他连同唾液一起咽了下去。他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能承受,我不能倒下。


    但他没有闭眼。


    那双布满血丝丶透着诡异光芒的异色瞳,透过狭小且布满裂纹的防爆舷窗,死死锁定着后方那片正在坍塌的夜空。左眼漆黑如深渊,右眼惨白如枯骨,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同一张脸上共存,像是一道被撕裂的灵魂的投影。他的瞳孔深处,那抹属于【作家】序列的幽光在剧烈的g力压迫下依然顽强地闪烁着,像是一盏在暴风雨中摇曳的孤灯,明明随时都可能熄灭,却偏偏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那幽光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灵魂深处的刺痛,那是他的本源在被过度压榨时发出的警告。但他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过那片正在崩溃的天空之城,哪怕眼眶因为充血而胀痛,哪怕视野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因为缺氧而导致的黑色斑点,他依然倔强地丶近乎偏执地睁着眼睛,仿佛只要他移开目光,那个用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奇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他的睫毛上沾满了灰尘和乾涸的血迹,每一次眨眼都会带来一阵刺痛,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在乎那些断裂的骨头会不会刺穿他的肺,不在乎缺氧会不会让他的大脑永久性受损。他唯一在乎的,是那座正在坠落的天宫,是那个正在燃烧的女孩,是那个他拼尽全力却依然无法改变的结局。


    极乐天宫,这座压在第九区底层人民头顶整整半个世纪的「神城」,此刻正迎来它最终的葬礼!


    失去了反重力引擎的托举,它庞大得犹如一块大陆的基座在重力的无情拉扯下,发出了足以撕裂云层的恐怖哀鸣。那是一种混合了金属扭曲丶焊接点撕裂丶合金板材相互挤压摩擦以及无数爆炸声的混沌巨响,它从天空倾泻而下,震得逃生舱的舱壁都在微微颤抖,震得陈默的耳膜一阵阵发麻。如果此刻地面上有人能听到这声音,他们一定会以为这是世界末日的号角,是诸神黄昏的前奏。那声音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声响,它比雷鸣更低沉,比地震更绵长,比海啸更狂暴,它是一种超越了人类语言描述能力的丶纯粹的丶原始的力量的嘶吼。那是半个世纪的罪恶在重力的审判下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


    数以亿吨计的金属结构在空气摩擦中急剧升温。天宫最外层的装甲板在高速坠落中与稠密的平流层大气剧烈摩擦,温度在短短数秒内飙升到了数千摄氏度,那些曾经反射着阳光丶象徵着神权与奢华的纯白装甲,此刻被烧得通红,然后从边缘开始熔化丶剥落,化作一颗颗拖着长长尾焰的流星,向着四面八方飞散。那些装甲板在熔化时流淌下来的金属液体,在空中被气流拉成细丝,像是一张巨大的丶燃烧的网,笼罩在整片天空之上。每一滴熔化的金属都是一颗微型的太阳,在夜空中划出短暂而绚烂的轨迹,然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最外层的能量护盾早在赵青引爆湮灭弹时便已彻底过载碎裂,化作无数游离的电荷在空中四下逃逸。那些电荷在夜空中闪烁丶跳跃,像是无数萤火虫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美丽得近乎残忍。它们彼此碰撞丶湮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几乎不可听闻,却又在陈默的耳中显得无比清晰——那是极乐天宫最后的哀鸣,是这座罪恶之城的魂器在碎裂前最后的呢喃。那些电荷在空中飘荡了大约十几秒,然后逐渐暗淡丶消散,像是一群完成了使命的精灵,悄然回归虚无。它们曾经是这座天空之城最坚固的防线,曾经抵御过无数次来自地面的攻击和偷袭,曾经让无数试图反抗的底层人民在触碰的瞬间化为焦炭。但现在,它们只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游魂,在夜空中做着最后的丶徒劳的舞蹈。


    紧接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哥德式大教堂丶那些曾用来关押并抽乾下城区劳工信仰的机械塔楼,在恐怖的风压下就像是脆弱的饼乾,一片片崩解丶断裂!那些尖塔的顶端,曾经矗立着纯金打造的天使雕像,翅膀展开丶俯瞰众生,象徵着天宫对地面的「恩泽」与「庇护」。此刻,那些天使雕像连同它们脚下的塔楼一起被狂风粗暴地撕碎,金色的碎片在火光中翻滚丶坠落,像是一场讽刺的丶金色的雨。每一片金色的碎片都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是一只只嘲讽的眼睛,在坠落的过程中依然保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但它们的坠落轨迹是向下的,它们最终会砸在第九区泥泞的街道上,会砸在那些它们曾经俯视的「蝼蚁」们的脚边,会变成一块块被踩进泥土里的丶毫无价值的金属残片。


    那些机械塔楼内部,曾经关押着无数被抽取念力丶被榨乾生命的劳工,他们的灵魂和痛苦被转化为维持天宫悬浮的能量。现在,塔楼碎了,那些禁锢他们的牢笼丶那些折磨他们的刑具丶那些记录着他们痛苦数据的终端,都随着这座罪恶之城一同坠向深渊。陈默似乎能听到那些被囚禁的灵魂在欢呼,在哭泣,在发出压抑了半个世纪的呐喊。那些牢笼的铁栅栏在坠落中扭曲变形,像是一张张被撕碎的铁嘴,再也无法咬住任何人的血肉。那些刑具上的尖刺在火光中闪烁,像是一颗颗恶毒的牙齿,但再也没有机会咬进任何人的骨头。那些终端屏幕上最后闪烁的数据,记录着那些劳工的名字丶编号丶念力指数丶剩余寿命——冰冷的数字,无情的分类,像是在给牲畜打标签。现在,那些数据随着终端的爆炸而永远消失,那些劳工的名字也许永远不会被人记住,但至少,那些折磨他们的工具,和他们一起葬身在了这片冰冷的海水中。


    成百上千吨的钢筋混凝土混合着闪烁的电子管线,被狂风粗暴地从天宫主体上剥离。那些混凝土块在空中翻滚丶碎裂,露出内部扭曲的钢筋,像是一具具被肢解的尸体的骨骼。那些钢筋在混凝土块中扭曲丶断裂丶伸出,像是一根根骨折后刺穿皮肤的骨茬,触目惊心。那些电子管线在被扯断的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电火花,蓝白色的电弧在残骸之间跳跃丶连接,像是一张巨大而破碎的电网,在做着最后的丶徒劳的挣扎。它们在空气中剧烈摩擦,燃起赤红色的火球,犹如一场倒悬的流星雨,拖拽着长长的黑烟向着大地砸去。那些火球有的在半空中就彻底烧尽,化作灰烬随风飘散;有的则带着余烬砸入下方的雷暴云层,与云层中的电荷发生剧烈的放电反应,爆发出更加耀眼的闪光。每一次这样的放电反应,都会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蓝白色的丶转瞬即逝的花朵,像是死亡的礼花,在庆祝这座罪恶之城的覆灭。


    而在那些燃烧的残骸中,陈默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细小的黑点在半空中翻滚。那是残存的机械守卫,是还没来得及撤离的狂热信徒,或许还有那些在极乐宴上变成了肥猪丶此刻正伴随着这座罪恶之城一同摔向地狱的权贵们。他们的身体在坠落的过程中因为空气阻力和高温而扭曲丶变形,有的甚至在半空中就燃烧起来,化作一个个火球。那些机械守卫的电子眼在坠落中依然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仿佛到最后一刻都不相信自己会「死亡」;那些信徒的嘴里或许还在念叨着最后的祈祷,向那个已经死去的伪神祈求救赎;那些权贵的脸上或许还残留着宴会上的得意与傲慢,然后被恐惧和绝望彻底扭曲。陈默甚至能想像出他们坠落时的心理活动——那些机械守卫的程序里可能根本没有「死亡」这个指令,所以它们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执行着「保护天宫」的任务,哪怕它们的身体已经被撕裂,哪怕它们的电路已经短路,它们的电子眼依然在徒劳地搜索着目标。那些信徒可能到死都不愿意相信,他们供奉了大半辈子的神明,其实只是一个序列1的伪神,一个和他们一样会流血丶会死亡丶会在反物质湮灭弹中化为灰烬的凡人。而那些权贵们,他们可能直到最后一刻都在试图用金钱丶用权力丶用他们那套在地面上百试百灵的手段来收买死神,然后发现死神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他们曾将自己标榜为神明。


    他们曾视地面的生命为草芥与耗材。


    而现在,重力对所有物质一视同仁。


    在这绝对的物理法则面前,神明与草芥同样脆弱,同样只能在坠落中发出无声的哀嚎。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丶以为可以用金钱和权力买通一切的存在,此刻连一粒灰尘都不如——至少灰尘还会在空中飘荡,而他们,将被重力和火焰彻底吞噬,连墓碑都不会有。陈默看着那些黑点在火光中消失,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他不恨他们,因为恨需要感情,而他对这些人,连最基本的感情都懒得付出。他们只是一些虫子,一些曾经以为自己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虫子,现在被重力这个最公平的审判者一脚踩死。仅此而已。


    但陈默眼中没有复仇的快意。


    他的双手死死抠住安全带的锁扣,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种病态的惨白,指甲缝里渗出的鲜血早已乾涸,与手背上的灰尘混合成了肮脏的暗红色。那些乾涸的血迹像是一层粗糙的盔甲,覆盖在他伤痕累累的手背上,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次挣扎的印记。他的拇指反覆地在锁扣的释放按钮上摩擦,那个按钮的表面已经被他的血渍染成了暗红色,但他始终没有按下去——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就算现在弹射出去,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去阻止那场正在发生的灾难。他的身体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刺耳的警报,随时都可能彻底报废。他的双腿在座椅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在极度的疲劳和缺氧中开始出现不可控的痉挛。他的双手虽然死死地抠着安全带,但手指的抓握力已经大不如前,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关节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强行掰开他的手指。


    他在害怕。


    不是怕死,而是怕那个用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奇迹,最终还是无法改变这操蛋的结局。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肋骨上,砸得那些断裂的骨头茬子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丶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他的心率至少在一百五十以上,他不需要仪器就能感觉到,因为他的颈动脉在疯狂地跳动,他的太阳穴在一突一突地胀痛,他的眼前时不时地会出现因为血压波动而导致的黑色闪光。他的胃因为恐惧和剧烈的加速而痉挛,酸液混合着血腥味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那酸液灼烧着他的食道,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但相比于肋骨断裂的疼痛,这根本不算什么。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那些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睛里,与泪水混合在一起,让他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清晰一些,但那些汗水混合着泪水形成了一层薄膜,让舷窗外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天宫的下坠速度太快了!


    那庞大的阴影已经彻底盖过了第九区的上空,将所有的星月光辉尽数吞噬。从陈默的视角看去,天宫的底盘与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霓虹灯海之间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疯狂压缩。那些霓虹灯的光线在巨大的阴影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就像是一群萤火虫在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峰面前飞舞,浑然不知灭顶之灾就在头顶。他能看到那些霓虹灯的色彩在阴影的压迫下变得暗淡,那些原本鲜艳的红色丶蓝色丶绿色丶黄色,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滤镜,像是一幅正在被墨水浸染的水彩画。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些霓虹灯下的人们此刻在做什么——也许有人在抬头看天,看到了那片正在压下来的阴影,然后开始尖叫丶奔跑丶推搡;也许有人依然沉浸在暴乱的狂欢中,对头顶的死亡毫无察觉;也许有人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跪在地上向他们所信仰的神明祈祷,而他们祈祷的神明,此刻正在以比他们快得多的速度坠向地狱。


    他能看到第九区边缘的那些摩天大楼的顶端,已经开始因为天宫下坠产生的下压气流而剧烈摇晃。那些大楼原本是第九区为数不多的丶能够触及云端的高层建筑,是那些底层人民心中对「高处」的唯一想像。但现在,它们就像是一根根被狂风撕扯的稻草,在死亡的气流中摇摇欲坠。那些大楼顶端的避雷针丶天线丶gg牌,在狂暴的气流中被吹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直接被折断,卷入气流之中,化作危险的弹片在空中飞舞。那些折断的金属杆在气流中翻滚,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像是一群看不见的恶魔在尖叫。那些大楼的窗户一片接一片地爆裂,玻璃碎片像瀑布一样从数百米的高空倾泻而下,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千万点细碎的丶死亡的光芒。每一片玻璃碎片都是一颗微型的流星,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轨迹,然后砸在街道上丶砸在汽车上丶砸在那些来不及躲避的人们的身上。


    一旦主城区直接撞击地面。


    哪怕没有反物质湮灭弹的加持,单凭这座城市的质量和下坠的动能,也足以引发一场堪比小行星撞击的末日浩劫。地壳会被瞬间掀翻,炽热的岩浆会顺着断裂的板块缝隙喷涌而出,将周围数百公里的一切都化为火海。冲击波会以超音速向外扩散,将沿途所有的建筑丶所有的生命丶所有的文明痕迹都夷为平地。而那个撞击坑的中心,将变成一个巨大的丶沸腾的熔岩湖,在接下来的数百年里都不会冷却。那将不是一场灾难,而是一场灭绝,一场足以在人类文明史上画上句号的丶彻底的丶不可逆的灭绝。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历史丶所有的记忆丶所有的仇恨丶所有的爱,都会在那一瞬间化为一个冒着热气的丶直径数十公里的坑洞。


    整个第九区,连同那几千万条刚刚在暴乱中看到了一丝曙光的人命,都会在百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抹平!那些在暴乱中冲上街头丶高喊着「推翻神权」的底层人民,那些在废墟中找到了食物和水丶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黎明的小孩,那些在黑暗中相拥而泣丶以为明天会更好的情侣——他们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一秒钟前,他们还在欢呼,还在哭泣,还在为这来之不易的自由而激动不已;一秒钟后,他们就会变成等离子体,变成灰烬,变成撞击坑边缘的一层薄薄的丶暗红色的残留物。他们的欢呼声会在空气中凝固,他们的泪水会在脸上蒸发,他们的拥抱会在高温中炭化。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没有墓碑会铭刻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存在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被地球的皮肤轻轻一抹,就消失得乾乾净净。


    「动啊……」


    陈默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稀烂,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减压服上,他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喉咙里挤出嘶哑的诅咒,「给我动啊!!!」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逃生舱内回荡,与舱外呼啸的风声丶金属崩裂的轰鸣声丶以及引擎燃烧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丶绝望的和声。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类发出的,更像是某种古老的丶原始的丶超越了语言的力量的宣泄。他的双手从安全带的锁扣上移开,死死地按在舷窗的玻璃上,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指甲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微的白色痕迹。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丶祈祷的姿态,但他祈祷的对象不是任何一个神明——他早已不相信神明——而是那个正在辐射核心中燃烧自己的女孩。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着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也许他是在呼唤她的名字,也许他是在诅咒这个该死的世界,也许他只是在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在灵魂的深处向那个女孩发出无声的呐喊——活下去,你给我活下去!


    仿佛是听到了陈默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


    又仿佛是那个走向辐射核心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听到了这世间对生机的渴望。


    就在极乐天宫庞大的底盘距离第九区的摩天大楼仅剩下最后不到三千米丶连那些摩天大楼顶端的避雷针都已经在狂暴的下压气流中弯曲折断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圈肉眼可见的丶呈现出极致幽蓝色的能量涟漪,突然从天宫那破损不堪的最底层核心动力室猛地扩散而出!那道涟漪以光速向外扩散,在空气中激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那些波纹所到之处,空气中游离的电荷丶碎屑丶灰烬全部被弹开,形成了一个以天宫为中心的丶短暂的真空地带。那能量涟漪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后激起的同心圆,只不过这颗石子是一颗核弹,而湖面是整个天空。涟漪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群蜜蜂在耳边振翅。


    紧接着,数百道粗壮如巨龙般的蓝色尾焰,毫无徵兆地从天宫底部的备用反推引擎矩阵中喷涌而出!那些引擎喷口原本是作为极乐天宫在紧急情况下的备用推进装置而设计的,在天宫正常的运行周期中,它们从未被启动过,甚至大部分第九区的居民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但现在,在0号亲手合上物理闸刀的那一刻,它们被强行唤醒了,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迸发出了它们一生中唯一一次丶也是最辉煌的一次光芒。那些尾焰从喷口喷出时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那种轰鸣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数百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混沌巨吼,它盖过了风声,盖过了金属崩裂声,盖过了所有的一切,成为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蓝色。


    那蓝色不同于天空的蔚蓝,不同于海洋的深蓝,而是一种仿佛能灼伤视网膜的丶带着死亡气息的丶极致明亮的蓝。它像是一千颗太阳同时在地平线上爆发,又像是宇宙深处最明亮的星云在眼前炸开。在这片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赤红色夜空中,这股蓝色火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惊心动魄!陈默盯着那蓝色火焰,瞳孔被强光刺激得缩小到了针尖大小,但他没有闭眼,他甚至不敢眨眼,因为他知道,那蓝色火焰的每一次跳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那是0号的生命在燃烧,那是她用自己的一切换来的丶最后的丶也是最绚烂的光芒。


    它太亮了!


    亮得刺眼,亮得甚至盖过了城市里所有的霓虹灯,将下方的雷暴云层瞬间蒸发成了一片虚无的水汽!那些曾经厚重得像一堵墙的雷暴云层,在蓝色尾焰的高温冲击下,就像是积雪遇到了岩浆,在瞬间被气化丶被撕裂丶被吹散。云层中蕴藏的那些电荷,那些曾经在雷暴中疯狂跳跃的闪电,在这股人造的能量洪流面前,就像是一群小丑在面对一位真正的王者,卑微地丶无声地消散了。那些雷暴云层是第九区上空常年不散的阴霾,它们遮挡了阳光,遮挡了星光,遮挡了地面人民对天空的所有想像。但现在,在0号的蓝色火焰面前,它们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幕,被轻易地撕碎丶蒸发丶驱散。也许,这是0号留给第九区人民的最后一份礼物——一片乾净的天空。


    恐怖的反推力在瞬间爆发。


    天宫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下坠之势,在接触到这股反推力的瞬间,就像是一辆全速行驶的高铁猛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橡胶墙!那种由极动到极静的变化来得太过猛烈,猛烈到连空气都来不及让开,被挤压成一圈白色的音爆云,以超音速向四周扩散。那圈音爆云在天宫的底部炸开,像是一朵巨大的丶白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它扩散的速度极快,快到陈默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能看到一圈白色的光环从撞击点向外飞速扩张,然后在数公里外逐渐消散。


    「吱嘎嘎嘎——!!!」


    哪怕隔着逃生舱厚重的隔音层,陈默都能清晰地听到天宫主体结构在这股极端的反向撕扯力下发出的惨烈哀鸣。那是金属在极限状态下发出的声音,是人类工业文明所能制造出的最悲壮的交响乐。数不清的金属支柱在瞬间崩断,那些曾经支撑着整座天空之城的骨架,此刻就像是一根根被折断的骨头,发出清脆而凄厉的断裂声。大片大片的生活区和外围装甲在这股恐怖的过载下直接解体,犹如天女散花般向着四周的荒野散落。那些解体的碎片在空中翻滚丶碰撞丶碎裂,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声,像是一场金属的暴风雪。


    但它真的减速了!


    那下坠的笔直轨迹,在蓝色尾焰的疯狂推挤下,硬生生地被改变了夹角。原本天宫是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第九区的中心地带砸去,那是一条笔直的丶没有任何偏差的死亡线。但现在,在反推力的作用下,那条死亡线开始倾斜,开始偏移,就像是有一只巨大的丶看不见的手,在天宫即将吻上大地的前一刻,死死地托住了它的底部,并将它向着城市的边缘丶向着那片漆黑无垠的深海狠狠推了过去!那倾斜的角度一开始很小,只有几度,但随着蓝色尾焰的持续喷射,角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天宫那庞大的残骸像是一个正在倾倒的巨人,缓慢地丶艰难地丶却又是不可逆转地改变着它的坠落方向。


    陈默死死贴在舷窗上。


    他看着那绚烂到极致的蓝色火焰,那火焰在他的异色瞳中倒映跳跃,却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一寸寸地凌迟着他的心脏。那火焰越是灿烂,他的心脏就越痛;那光芒越是刺目,他的眼眶就越模糊。因为他知道,那火焰的每一次跳动,都是那个女孩的生命在燃烧;那光芒的每一次闪烁,都是那个女孩的身体在消融。他的异色瞳中倒映着那片蓝色,那片蓝色在左眼和右眼中呈现出微妙的差异——左眼是深渊的黑,所以蓝色在其中显得更加深邃丶更加冰冷;右眼是枯骨的白,所以蓝色在其中显得更加刺目丶更加灼热。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觉体验在同一时间涌入他的大脑,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他仿佛同时看到了0号的生命在燃烧,也看到了0号的灵魂在消散。


    他知道那火焰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单纯的能量喷射。


    那是0号的生命,是那个连名字都没有丶只有编号的克隆体少女,用自己的血肉丶骨骼甚至是灵魂,在高达上万西弗的恐怖辐射中,亲手合上闸刀换来的!每一道蓝色的尾焰,都是她的一根骨头在燃烧;每一次引擎的轰鸣,都是她最后的心跳在回响。她把自己烧成了灰,把自己化成了光,把自己变成了一颗在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只为照亮这片她从未真正生活过的丶肮脏的丶丑陋的丶却也有着温暖和希望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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