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知其人
魏准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开口,沉默侍立而已。
王融看向魏准笑道:
“你认为我誉过其实是不是?”
魏准连忙否认说不敢,又恭敬拱手:
“先生既作此论,一定有先生的道理。”
王融像是看穿了魏准的想法一般,笑道:
“你还是不信。”
魏准略一踌躇,坦诚说:
“王扬学问固然极好,但要说通五经,生而知之,实难置信......
先生又说王扬‘精润博达’,不合十八之龄‘轻巧气浮’。我倒以为‘博达’可有,但‘精润’未必。
杜文谦评王扬《尚书今古文指瑕》有四个字,叫‘矜才炫博’,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炫之一字,不正是轻巧气浮之证吗?”
王融闻言大笑:
“王扬之才,何需炫之?又何必炫之!
春山千树,万花同发,王扬闲行其间,不过随手取之,人即以为炫,却不知满目春华,尽为其有。
譬如富家女子以明珠粉敷面,余屑扬去,贫女见之,忿忿然以为炫富。其实非人有意示奢,实己所有者少,不识富贵之常耳!
杜文谦以一瓢之量,衡江海之多,惊怪讥骇,不亦宜乎?
但凡他有王扬五分学力,也不致有此论。
所谓‘二陆入洛,三张减价’。
你看着吧,待王扬入建康,则天下才子皆减价矣!”
魏准听得手脚发凉,震愕不能言!
他实在无法相信先生对王扬学问的推许竟然高到这种地步!
《尚书今古文指瑕》和《尚书答问》他也读过,虽然他不专研尚书,但好歹也算博学,读两书时也觉王扬学问精深,常有惊艳,却只能于其征引之间,知他旁涉五经,可实在无法看出他能通五经,至于什么“春山千树”,那就更不看出了......
所以自己真的学力太浅,以致“一瓢之量,不能衡江海之多”?
先生说杜文谦连王扬五分学力都没有,那自己呢?会不会连三分都不到?
一念及此,魏准竟有些惭愧。
他低头片刻,将心中纷乱压下,随即把那封攥在手里许久的信函递了上前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先生如此称许王扬,那可能会对这个感兴趣。”
王融接过信函,魏准解释道:
“自从我知道王扬力保萧子响,便对他留了心。正好他得了赐爵,我就托张素借此机会,查了一下王扬的户籍底档——这是张素抄录的节要。我这才知道,王扬本是义兴郡人,挂籍在南郡。既然是义兴人,先生要不要让褚太守查查他的底?”
(第35章《琅琊贵子》:“王融擦完脸,换完衣,饮了杯酒,四个侍从退远,老仆禀报道:‘有五人候见。吏部都令史张素、大司马府法曹参军李祝、国子博士刘蔓、义兴太守褚蓁、屯骑校尉牛穆。’”可以着重读一下这五个人名和官职。
张素是吏部都令史(副司长,厅级)。第139章提过“现在尚书省户籍管得甚严,除非有左民曹的公函,或者中正定品与吏部铨选,否则一律不许调阅。”所以庐陵王要查尚书省籍都没查成,而魏准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王扬赐了爵,赐爵和封爵职在尚书省,由尚书左右仆射总领,吏部具体负责,这就是魏准所谓的“借机”,因要赐爵就得调档案,是名正言顺的“开户”时机。)
王融打开那份户籍抄件,只随意扫了一眼,便放在案边。然后从案上一叠书札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魏准:
“你看看这个。”
魏准接过一读,大吃一惊!
这竟然是义兴太守褚蓁的回信!
原来先生早就查过了!!
他连忙展开细看,信上说没有查到王扬在义兴郡的生活痕迹,这倒没什么奇怪的,毕竟即便出生在义兴,也未必生活在义兴。即便生活在义兴,也可以大隐小隐。
王扬年纪又不大,如果不出去交际,不闻名于郡中很正常。更何况对于士族来说,真想避人耳目,迁居外地,也不算太难。
可接下来这条信息就很耐人寻味了,原来义兴郡部根本没有给南郡去过挂籍的公函!
那王扬南郡的挂籍是怎么办的?
(第335章《暂敛霜雪容》:“你现在虽然办妥了郡中挂籍,但并不是牢不可破的。支撑挂籍需要两样,一是义兴郡副抄南徐州州部正籍的公函,这你肯定没有。二是南郡上报州部复核之后的留档。这个你倒厉害,自己解决了。”)
魏准目光急转,又往下看。
下面就更诡异了!
褚蓁遍查阳羡、临津、国山、义乡、绥安五县的县籍,又找关系查了州部正籍,结果发现——
五县县籍,皆无王扬此人!
但州部正籍中,却赫然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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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情如一体》:“你给安成郡王写封信,让他帮你没入籍的好阿弟补个正籍。写完把信给我,我再附上我的籍状,一起发出去。这对阿兄来说不难吧?”
所以宝月之前介绍的士族四籍,州正籍、县原籍、尚书省户籍底档、挂籍,王扬四中有三。唯一漏洞的原籍被找到)
依制,州部正籍是根据县籍上报而成的,但现在县籍没有,正籍却有;公函没有,挂籍却有,这不是很奇怪吗?
魏准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却也没往王扬冒姓上面想,只觉得这里面或许有不小的猫腻,略一思索,说道:
“若于朝议中呈上此信,或可绝萧子响生路。
但如今此案已成定谳,再出此信,恐怕牵不上萧子响。
不过自检籍之后,国家甚重户籍,不容藏奸。
只要把这封信交给御史台,必兴案讼!
可王扬一旦出事,易乱定蛮之政,于国不益。
不如和王扬同个声气,将其收服以为己用。”
王融拿过那封义兴太守的回信,连同案上那份户籍抄件,一道投入香炉之中。
魏准惊道:
“先生为何如此!”
王融望着火光,神色平静:
“孟子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
我查此事,不过是好奇,想知其人,而非持其短。
我不仅问了褚蓁,还去查了谱牒。
秘阁之中藏有琅琊义兴谱,可以和王扬尚书省户籍互证,确是王羲之之后。
远五房(王导第五子之后称为远五房)王智一脉正在修家传,听说已考得四世前曾和王扬义兴一脉通族叙问,合牒定谱,互录支属名籍。
王景文晚年校谱留跋,亦提及此事,曾与之通书问候,欲以联宗,未及便遭难,这才耽搁下来。
如今又以秘阁官谱校之,支脉世次,分毫不差。
只待王扬一到,便要兴论亲之礼,将他补入家谱......”
(第416章《琅琊谱》:“反正看你想怎么改。如果只做一卷私谱,二百万钱。加改官谱,八百万。私谱袭缀琅琊王氏手中真谱,一千八百万。有琅琊王氏做证,三千万。”“还能有琅琊王氏做证?”“是,并且是万无一失的人证和物证。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伪证.......”所以就知道为什么这么贵了,因为不光是家谱上添了个名的事儿,而是直接多了门亲戚)
魏准恍然道:
“原来是这样。那王扬没有县籍也就说得通了,许是出生之时家里便想和乌衣一脉联宗,安排他入籍建康,只是因为什么原因没办成,所以就搁置下来。既然有谱牒在,那补个正籍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州部有籍,县部却没有。不过没有郡部公函就办挂籍是事实,若掀出来,一样追究,只是不会重——”
王融打断道: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古人说‘知人论世’,知人之道,分为二端:一为知外,二为知内。
所谓知外,就是我们方才说的谱牒、户籍这些东西。凡此之类,皆不足凭,又最是浅末无用,它们不会告诉你王扬是谁,你谱牒考得再清,户籍查得再太详,仍然不知其人。
它们甚至不如一首民间俚谣来得有价值——
莫磨刀,莫磨枪,汉家军司到蛮乡。
不抢牛,不牵娘,开通商路利四方。
大军所向皆坦荡,酒肉分与众人尝。
双拳不打低头汉,专伏山上虎与狼。
若问军司哪一个?锦袍白马叫王扬。”
王融兴致盎然地吟完,看向魏准,眉目生辉:
“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哪两句吗?”
魏准茫然摇头。
王融一笑:
“我最喜欢的是——双拳不打低头汉,酒肉分与众人尝!”
他顺手拿起王扬的《尚书今古文指瑕》,在掌心一叩,衣袖生风,眸中有锋棱闪过:
“这两句才是王扬!
双拳不打低头汉——
是此人胸中有肝胆,不欺弱,只折强!
你若伏低,他不加一指;
你若强横,他必还以颜色!
酒肉分与众人尝——
是此人肯分利于众,使人共达。
这是王扬行事风格之一,无论定蛮还是服荆都是如此。
萧子响起兵,他能全身而退,也是由此。
世言王揖始造定蛮之策,然以我观之,此策必出于王扬之手!
《论语》中讲成事之要,讲得最好的一句便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王扬定荆平蛮,保己保巴,都是从此一句中来。
读书读到这个份上,也算是通于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