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活着就好
部长走回沙发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方先生。
“你看看这个。”
方先生接过文件,翻开一看,是一份情报分析报告。报告是东北局社会部写的,内容是关于港岛远东贸易公司的背景调查。
报告上写着:远东贸易公司,实际控制人龙二,原军统外围人员,与保密局前津塘站长吴敬中关系密切。1946年撤至港岛,现旗下控制或参股企业七家,涵盖航运、石油、橡胶、锡矿、仓储、地产、贸易等领域。与驻日盟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关系密切,与美国花旗银行、洛克菲勒家族有深度资本合作。南洋航运联合会实际控制人,每年经手物资占南洋对日、对台贸易总额约四成。
方先生看完,抬起头。
“部长,这个人背景太复杂了。军统、美国人、英国人——都沾着。咱们跟他合作,会不会有风险?”
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子,你知不知道,龙二为什么愿意跟咱们做生意?”
方先生摇头。
“不是为了钱。他要钱,南洋的生意够他赚几辈子了。”部长站起身,又走到窗前,“我让人查过他的底。1938年,他在津塘开始做生意,跟日本人周旋,跟军统合作,跟美国人打交道。1946年撤到港岛,把生意做大了。但他做的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从1947年开始,配合美国政府确定的日本是农业国策略,明目张胆的掐住了日本人的脖子。”
他转过身。
“他控制南洋的橡胶、锡矿、石油出口,对日本限量供应。能少给就少给,能不给就不给。日本要发展工业,就得看他的脸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先生眼睛一亮。
“他在压制日本?”
部长点点头。
“即便是后来因为朝鲜战场,美国允许日本发展工业。龙二还是选择尽量压制。他对日本人有仇。他在津塘那些年,见过太多日本人干的坏事。他不说,但他记着。所以,他愿意跟咱们做生意,不只是为了钱。”
他顿了顿。
“这人是有家国情怀的。”
方先生沉默了。
部长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三批货,盘尼西林三千支,磺胺粉八百公斤,手术器械十箱。这些东西,够救多少人的命?方子,你算过吗?”
方先生摇头。
“盘尼西林一支,能救一个伤员。三千支,就是三千条命。磺胺粉八百公斤,够一个野战医院用三个月。手术器械十箱,能装备两个手术队。”
他把电报放下。
“这个人,不是在做生意。是在用他的方式,帮咱们打仗。”
方先生深吸一口气。
“部长,那货款的事……”
“货款的事,按他说的办。”部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清单,“我已经打了招呼。东北的人参两百斤,貂皮一百张,山东的蓝宝石、云南的红宝石若干——都是上好的货。你拿去港岛,交给他。告诉他——”
他顿了顿。
“告诉他,东西收到了。救命之恩,记在心里。以后,只要他愿意,咱们的大门永远敞开。”
方先生站起身,接过清单,深深鞠了一躬。
“是。”
三天后,港岛,山顶宅邸。
龙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方先生刚送来的那批土特产清单。人参、貂皮、宝石——每一样都标明了产地、等级、数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吴敬中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那份清单,啧啧称奇。
“兄弟,两百斤人参,一百张貂皮,还有这些宝石——这些东西在港岛出手,至少值五十万美金。北边这是下了血本了。”
龙二点点头,把清单折好,收进抽屉。
“大哥,这买卖我本来没打算赚钱的。他们知道我不要黄金,就挑了最好的土特产送来。这份心思,比钱值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一艘挂着远东航运旗子的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里面装着橡胶、锡矿、石油——那些掐住日本脖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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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他忽然开口,“你说,北边的人,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吴敬中想了想。
“知道。他们肯定查过你的底。军统、美国人、英国人——你都沾着。但他们还是跟你做生意。为什么?因为你的货,救的是他们的人。”
他放下茶杯。
“兄弟,你记不记得,你在津塘的时候,余则成帮你运过多少货?”
龙二转过身。
“记得。那些货,最后都去了北边。”
吴敬中点点头。
“对。余则成那时候就知道,你这个人,不是纯粹的商人。你有底线。这个底线,北边的人也知道。”
龙二沉默片刻。
“大哥,你说,余则成现在在哪儿?”
吴敬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总有一天能见面。”
龙二走回沙发前坐下。
“大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北边的人,想让我帮他们再运一批货。不是药品,是机械。机床、发电机、还有一些工厂用的设备。这些东西,从欧洲买,经港岛转运。”
吴敬中的眉头皱了起来。
“机械?机床?发电机?兄弟,这些东西,可比药品敏感多了。美国人要是知道了——”
“美国人不会知道。”龙二打断他,“这批货,走的是南洋航运的民用物资渠道。从欧洲运到港岛,再从港岛运到澳门。到了澳门,有人接。手续齐全,票证完备。谁查,都是正经生意。美国财团不在乎那些,他们只在乎利润。”
吴敬中摇头苦笑,这个世道他早就觉得看透了,可有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很抽象。“我发现古今中外都一样,别人流汗流血,总有人在发财。”
“在津塘的时候,我跟日本人玩,跟军统玩,跟美国人玩。到了港岛,我跟英国人玩,跟美国人玩,跟日本人玩。现在,不过是多了一个玩家。这场战争不会持续太久的,大家以后指挥往钱看、往厚赚!”
他转过身。
“大哥,你放心。我不会摔的。因为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船、货、关系网。只要这些东西在,他们就离不开我。离不开我,就不会动我。”
吴敬中看着他,目光复杂。
“兄弟,你现在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龙二走回沙发前坐下。
“不是我有章法。是这个世道逼的。东瀛要站起来,台岛要活下去,北边要搞建设——大家都在跑。我要是跑慢了,就会被甩在后面。”
他给吴敬中续了杯茶。
“大哥,你说,十年之后,这个世道会是什么样?”
吴敬中端起茶杯,想了想。
“十年之后,日本工业恢复了,台湾站稳了,北边也建起来了。大家都在跑,谁跑得快,谁就能活得好。”
龙二点点头。
“所以,我要帮他们跑。帮台岛跑,帮北边跑,帮南洋跑、尽力压制日本。大家都跑起来了,谁也别想一家独大。谁也别想再欺负谁。”
夜深了。
龙二站在露台上,望着远处的海面。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像一颗一颗坠落的星星。
他想起1938年,在津塘码头送王琳上船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七年。他想起1945年,在津塘码头送龙二去港岛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他想起余则成。
那个永远笑眯眯的、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机要室主任。那个在津塘待了十年、从机要员做到副站长、跟马奎斗过、跟陆桥山争过、跟李涯抗过、最后把陈长捷的军需物资送给共军的余则成。
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活着,总有一天能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