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日报》安西专讯:吴王恪奉圣命镇守安西,督诸军南下逆邦勃律,久受国恩,乃阴通突厥残部,藏甲输粮,劫掠商旅。」
「吴王遣使晓谕,彼辈拒命,反杀我驿卒,殿下遂整军进讨,火炮摧城,玄甲破阵,前后七日,诸城尽平,贼酋伏诛,胁从释归,安西南路自此复通!」
永乐坊茶馆里曲秀才的嗓音越过茶烟,直抵门外。
天寒,门上垂着厚毡,炉中炭火烧得正旺,几十名茶客挤坐堂内,靠门处还蹲着几个送货歇脚的少年,众人捧着粗瓷茶碗听得津津有味。
曲秀才将报纸抖开蘸了口茶朗声读道:
「安西都护府告大唐军民商旅书:西域既定,诸道渐安,凡我大唐子民有愿输长安货物至安西者,沿途驿站验牒放行,不得无故阻滞,货至都护府可由官府照市价收买,银货当面点清不得拖欠。」
「愿携家迁居安西者官府给路粮丶农具丶种子;壮丁每名授田一百亩,家有妇孺者另计宅地,前三载减免田赋,耕牛不足者可合户借用官牛,若能垦荒另有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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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秀才读罢茶馆静了片刻。
靠炉坐着的老周高声道。
「吴王殿下当真神武!七日灭数城,听着如扫院中落叶,陛下昔年破薛举丶擒窦建德也是这般威风!」
有走过河西的胡商捋须道:「吴王善用兵,安西诸部闻其名多有不战而降者,此番诛逆邦既快且狠,往后商路确能安稳不少。」
「殿下用兵,确有陛下昔日风采。」
「龙生龙,凤生凤,此话不虚。」
赞叹声方起,坐在窗下的刘木匠却把茶碗往桌上顿了顿。
「仗打得好,俺服,可这迁居安西之策写得再好看俺也不去。」
老周回头道:「一百亩地还嫌少?」
「给俺二百亩也不去。」
刘木匠扳着手指算道,「长安到碎叶有多远?走几个月都是快的,路上哪样不要命?地再多,也得活着走到才算自家的,若半道埋进沙里,莫说一百亩,便是给一千亩也无福消受。」
坐在旁边的赵掌柜连连点头。
「正是,眼下长洛郑潞铁路正四处招工,壮劳力每月有钱粮,干得好还能涨工钱,俺家外甥去了铁路工地才三个月便寄回十贯,说来年还要考个施工班长,谁肯舍了这等好差事跑去安西刨荒地?」
后排有个佃农模样的汉子接话:
「俺们村东头那位陈员外,去年收租还要三成,今年县里核过田契又有新粮种和官仓平价粮压着,只敢收两成,俺若再攒几年钱兴许能从银行借款买块地,何苦把老娘妻儿塞进车上往那极西之地赌命?」
「作坊也缺人。」
刘木匠道,「俺铺里收个学徒先管饭再教手艺,半年后便发工钱,孩子若肯用心几年就能自立,西域那百亩地看着阔气,可没水渠没耕牛难道靠两只手挖?」
角落里卖炊饼的汉子笑道:「况且一百亩地也未必都是好地,若尽是石头沙子种一百亩还不如关中十亩。」
众人哄然称是。
老周望向曲秀才:「秀才公你读书多,上头许下这般厚利为何俺们听着还是不动心?」
曲秀才将报纸折好慢悠悠道:「诸位只盯着授田自然觉得不值,依曲某看,此策真正要留的并非长安城内已有生计之人,而是常年走西路的商贾。」
「此话怎讲?」
「商人最怕货到之后无人收,遇盗之后无人管,挣了钱却无处置宅安家。,如今都护府允其同官府交易,还准商旅在彼处置产落户,往后跑熟商路者便可把妻小接去安西,前店后仓心中岂不安稳?」
胡商含笑点头:「曲先生所言极是,若商运牌照果真好用,纵无田可分也有人肯去。」
曲秀才道:「况且安西初定,缺的是能通商识路懂胡语者,朝廷把田地写在明处不过是告诉跑货之人彼处不再只是歇脚驿站,亦可成为家业根基。」
老周咂了咂嘴:「原来那一百亩地,本就不是拿来哄俺这卖杂货的。」
「你若肯把杂货铺开到碎叶,兴许也算。」
「罢了罢了,俺这把骨头禁不起风沙,吴王殿下的恩典还是留给胆大命硬之人吧。」
店铺气氛愈发欢乐。
茶博士提壶添水炉上铜壶咕嘟作响,窗外有报童踩着残雪跑过高声喊着安西大捷与议政院推选章程。
堂内茶客听见后,话头很快转到了报纸另一版。
老周伸长脖子:「曲秀才,快读读议政院那篇。俺听街上人说各行各业都能荐人,荐中了还能进皇城见陛下,究竟是真是假?」
曲秀才重新展报,寻到政务版清了清嗓子。
「政务院公告:议政院首届代表候选推举,自冬月廿八日起施行,凡大唐百姓者皆得由所属行业丶工坊丶学堂丶乡里依法推举,候选者不拘身份不问家世,惟须在本业勤谨有绩,于国家或行业有实功且无违法害民之行。」
「入选议政代表者无常设官职不列品秩,不得凭代表身份干预地方。任期内给薄俸及车马食宿之资,议政院开会时可质询政务部门递交行业议案,列席部分政务会议,遇国家大政经核准者可入朝陈议,亦可联名上书天子。」
读到此处满堂茶客面面相觑。
刘木匠皱着眉道:「听着似个大官。」
赵掌柜接道:「可又没有官职品级俸禄还薄。」
「连县衙书吏都不如?」
「书吏好歹有官饭,还有衙门印信,议政代表只在开会时去坐坐平日仍得干活。」
「能见天颜呢!」
「见陛下又不能当饭吃,若说错了话腿肚子都得抖。」
卖炊饼的汉子挠头道:「这差事实在古怪,说小吧能问尚书的话能给陛下递奏书,说大吧连从九品都算不得,朝廷为何设这等官不像官民不像民的位置?」
老周眯眼思量半晌忽然道:「莫非是叫百姓替朝廷白干活?」
曲秀才放下报纸没好气地看他。
「你们呐眼里除却钱粮便再容不下别物了。」
老周不服:「过日子不看钱粮看什么?看掌柜脸上的褶子么?」
堂中顿时笑翻。
曲秀才拿手指点着报上两处粗体字。
「诸位没瞧见么?不拘身份,不问家世。」
「瞧见了又如何?」
「再看后句,须在本业有实功,于国家或行业有贡献,此意已写得明白:朝廷要听各行各业真正做事之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