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习不是高家村人,却常来附近村庄教孩子识字,刘教习却说他身上有股侠气。
这句话高强一直记到现在。
刘教习闻讯赶来时高强亲自迎到村口。
「先生。」
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不敢当。」
刘教习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铁路局工牌上。
「昔日那个顽童如今竟也穿上官家的衣裳了?」
高强笑道:「俺这差事就是带人做工,不是整日坐在衙门里。」
他命人抬来两只长匣。
第一只匣中是一套从长安东市购得的上等文房四宝,砚台以青玉镶边,笔管温润,墨锭上印着长安新制的山河图案,宣纸洁白细密。
第二只匣中则是一幅装裱好的字。
上面只有四字。
「有教无类。」
落款是新科状元谢俊。
高强又取出三百贯银票。
「先生,日后您若愿意便在高家村办个正经学堂,村里孩子不分姓氏都能来听课。」
「所有的费用俺来出。」
刘教习没有推辞。
他收下那幅字,却只从银票中抽出一张。
「留一百贯。」
「若学堂办起来剩下的再给,教书育人得年年做下去。」
高强肃然点头。
「先生放心。」
随后是张大娘。
高强给她送了一百贯,又送去两匹长安细布和一只保温壶。
张大娘看到钱便冷下脸。
「俺给你几个饼不值这些。」
「对您来说是几个饼,对当年的俺来说那便是一顿饱饭。」
张大娘骂了他几句最终还是把银票收进怀里,转过身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最后是赵老实夫妇。
赵老实这些年一直替高强种着父母留下的十五亩薄田,高强当初离村时明确说过不要租钱,只要别让地荒着便行。
可高强进门后赵老实却从床底拖出沉重陶罐。
罐口的泥封敲开,里面是一串串铜钱。
「强子,这是这两年给你的地租。」
高强愣住了。
「赵叔,俺不是说不要吗?」
「你说不要,俺不能不给。」
赵老实蹲在地上一串串往外数。
「头一年收成不好,第二年多些。」
「俺和你婶子一文没动,全给你存着。」
高强心中拥堵起来。
这钱对现在的他啥都不算。
可对赵老实夫妇而言这些钱不知道要从多少次省吃俭用中攒出来。
「叔,俺不能收。」
「必须收。」
赵老实第一次在他面前板起脸。
「地是你的,俺种了便该交租,你不要是你厚道,俺不给便是俺不懂规矩。」
高强沉默许久,最终从陶罐中取出一串钱。
「这便算这些年的地租。」
「剩下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动静。
陈狗蛋跪在了门口。
他朝赵老实与赵婶重重磕了三个头。
「赵叔,赵婶。」
「当年俺从河北道逃荒过来身上生了疮,饿得连话都说不清,村里不是没人可怜俺,可大家都穷,只有你们把俺领进屋给俺粥喝,还让俺睡在柴房。」
「后来强哥带俺去长安,你们又给缝衣服烙乾粮。」
「俺爹娘早没了。」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俺亲叔亲婶,你们没有孩子俺给你们养老。」
「俺若说话不算数便被雷公劈死!」
赵婶捂着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狗蛋,快起来,地上凉。」
陈狗蛋不肯起身。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双手捧过去。
「这里是五百贯。」
「这些钱还不了你们的恩情,可俺现在除了这条命能拿出来的便只有钱。」
「宅子去找人修,等俺在郑州安顿好便把你们接去住些日子,若你们不愿离村俺每年回来。」
赵老实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
最终他上前抱住陈狗蛋的肩膀。
「孩儿。」
「俺们不要你还什么。」
「你能活着回来还记得这个家,便够了。」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高强站在旁边悄悄转过脸。
黄昏之时,高强在大槐树下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刘二柱的灵柩停三日,三日之内高家村摆流水席。
来者不拒,村里所有人都能来,邻村若有二柱的朋友也可以来送他最后一程。
「二柱以前总说,等从长安回来便要请全村人吃肉。」
高强站在灵棚前,声音传遍空地。
「如今他的愿须还了。」
「这三日,酒肉管够。」
第二件,是铁路招工。
「俺很快便要去郑州。」
「村里愿意跟俺出去做事的精壮,可以到高里正这里报名。」
「一日三餐,吃住全包,朝廷还发工服,每日最低一百文。」
「干得好俺亲自提拔。」
话音落下槐树下瞬间沸腾。
村中年轻人纷纷往前挤。
「强哥,俺也去!」
「俺也去,俺有力气!」
「俺会赶车!」
「俺识得几十个字,能不能做文书?」
高强抬手压住众人。
「都别挤。」
「先在村里体检,身体不合适的不能去重活施工段,但可以去仓库和后勤。」
年轻人轰然应诺。
流水席第二日,高强又做了一件让全村震动的事。
他请高里正把村中五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全都登记出来,一共三十七人。
无论男女和姓氏每人发十贯钱。
十贯钱一份,整整齐齐摆在长桌上,高强让老人依次按手印领取。
有老人握着钱怎么都不敢相信。
「强子,这钱当真给俺?」
「当真。」
「不用还?」
「不用。」
「俺没帮过你什么。」
「您活到这个岁数,帮村里看过孩子修过路收过粮便是功劳。」
「钱不算多,买些粮添件衣别舍不得花。」
领到钱的老人笑得合不拢嘴。
围观村民不断欢呼,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有人说高家村出了真正的贵人,也有人说高强在长安当了大官却还记得乡亲。
高强听见这些话只是端起酒碗走到刘二柱棺前。
「二柱。」
「你说过,要让村里人看看咱们出去之后混得如何。」
「今日全村人都看到了。」
「可你小子躺在里面连句话都不说。」
高强把酒缓缓洒在地上。
「你放心。」
「翠翠她以后愿意过什么日子由她自己选,赵叔赵婶有人养老,村里的年轻人俺尽量带出去见见世面。」
「至于害你的人……」
远处欢笑声依旧,灵棚周围却安静下来。
「俺也去一定把他抓回来。」
「让他跪在你坟前认罪。」
风吹过大槐树,枝叶发出沙沙声。
第三日清晨,刘二柱正式下葬。
全村人穿着素衣送到村外。
翠翠终于走出了家门。
她没有扑到棺前大哭,只是将一只亲手缝制的荷包放到棺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