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功败垂成


    在吐蕃军开始冲锋，宋军前阵果断迎敌的同时，耶律淳麾下的五万馀辽军也赶到了战场。


    按照约定的战术，辽军与吐蕃君同时发起进攻，对宋军形成两面夹击。


    郭成率领两万宋军往北面推进了两里，并且及时列好阵势。


    刚列阵完毕，辽军便已发起了冲锋。


    这次的冲锋，耶律淳吸取了以往的教训，他很清楚宋军火器的强大，想要战胜宋军，撕破宋军的防线，唯一的办法是用人海战术。


    不计伤亡，不计代价，更不必布置什麽侧翼包抄之类的战术，在宋军手下失败过多次的耶律淳很清楚，这些花里胡哨的战术全都是无用功，相反，这种分散兵力的战术反而会更加速失败。


    所以耶律淳的战术就是全军正面冲锋，五万馀辽军就连阵型都不必摆出来，一声令下，全军齐出。


    五万馀辽军，五万馀匹战马，在广袤的平原上如同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海啸，狠狠地扑向岸边。


    密密麻麻的黑色潮水，铺天盖地般冲向宋军。


    副帅郭成立于中军，神色无比凝重，盯着越来越近的辽军，近到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疯狂狰狞的表情时，郭成才突然大喝。


    「准备——！」


    前排的宋军将士齐刷刷地平端起燧发枪，目光带着几分紧张，却冰冷地瞄准了前方冲锋的辽军。


    八百步，六百步，四百步————


    「第一排，放！」


    旗官的令旗狠狠挥下，一阵巨大的声响，伴随着白烟缭绕升起。


    正冲锋在前列的辽军发出凄厉的惨叫，人马栽落，被后军践踏成肉泥。


    「第二排补位，第三排准备！」


    郭成眯眼盯着冲进了四百步射程内的辽军，他的眼睛充血通红，目光里充满了森森杀意，血腥的战场景象已彻底激起了他的杀戮心。


    「后军拨出五千兵马，填装一窝蜂弹药，敌军进入一百步内，便用一窝蜂击杀！」郭成瞋目大喝。


    郭成是赵孝骞当年在真定府戍边时，从西北军章案手里调任过来的。


    在这个名将凋零的年代，郭成也算是一员不可多得的良将。


    能被写进史书的，终究是有些斤两的狠角色。


    郭成的强项在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郭成擅守，守城，守阵地，守防线。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今日的防守战，郭成如鱼得水，从容地按照自己的思路，布置宋军防线。


    能用上的武器都用上，郭成已提前判断出辽军如此规模的冲锋，前军兵马必然会突破到己方前阵的一百步内。


    那麽，一窝蜂就该提前准备了。


    这是赵孝骞发明出来的，专门用于近战的群体攻击武器，一旦开火射击，波及的就不是单个的敌人，而是面前百步距离内的一大片。


    它的原理更像后世的霰弹枪，若是五千兵马列成一排，同时对前方射击，那麽一百步内将会寸草不生，几乎没有死角，所有在这个距离内的敌军无一幸免。


    先进的热武器文明为何能碾压冷兵器，它不仅仅是一枪枪击发的发枪，还包括近程的一窝蜂和远程的红衣大炮。


    当敌人手里拿着刀剑，却要面对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无差别无死角攻击时，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能知道这是何等的无力。


    五万馀辽军不计代价，不列阵型的进攻，果然给宋军造成了麻烦。


    当敌人用人海添油战术时，热武器杀敌确实会受到影响，毕竟弹药填装的速度并不快，但辽军策马冲锋的速度却比填装弹药快多了。


    只要辽军的人数足够多，主帅足够冷血，愿意用十比一甚至二十比一的战损率，来换取一次冲破宋军前阵的机会，那麽伤亡数字就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主帅要的只是结果。


    惨胜也是胜，至少对上京朝堂有交代了，耶律淳的官职和富贵也保住了。


    辽军的后方，耶律淳的身边只剩了数十名亲卫，护卫着他和身后的大纛帅旗。


    耶律淳的表情很紧张，脸上同时透着一股赌徒穷途末路临死最后博一把的疯狂。


    这一战，他已押上了全部。


    官职，爵位，富贵，和族人子孙后代的福泽。


    只要五万馀辽军冲破宋军的第一道前阵，与宋军陷入贴身肉搏的状态，那麽辽军便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宋军的火器将成为毫无意义的烧火棍。


    多次与宋军交战，这是耶律淳总结出来的宋军火器的弱点。


    或许，这是唯一的弱点，除此别无他法。


    耶律淳无奈的选择，更像落后文明消亡前最后的不甘挣扎。


    两眼死死盯着前方冲锋的辽军，五万辽军在冲锋进入四百步射程内，便被宋军击杀了一大片。


    人与战马的尸体堆积如山，冲锋的势头缓了下来，辽军绕过尸山继续冲锋，宋军继续齐射。


    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耶律淳却浑然不觉，他只在乎两军的距离，只在乎能否突破宋军前阵。


    规模如此巨大的全军冲锋，确实让火器来不及全部击杀。


    转眼间，已有不少辽军冒着枪林弹雨，策马冲到了宋军前阵三百步内，两百步内————


    伤亡数字越来越惨重，但两军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耶律淳静静地看着，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终于，数千辽军不成阵列，杂乱不一地冲到了宋军前阵的一百步内。


    这时的宋军前阵，已经在辽军弓弩的射程之内了。


    冲锋的辽军果然取下了弓弩，任由战马冲锋，他们却在马上搭弓拉弦，漫天箭雨朝着宋军激射而去。


    宋军阵内，已有将士中箭倒下，后面的将士立马补位，继续平端燧发枪瞄准射击。


    耶律淳大喜过望，扭头瞋目大喝：「擂鼓吹号，为我无畏的契丹勇士助威！


    杀进宋军防线便是胜利！」


    辽军后方传来急促激昂的隆隆战鼓声，耶律淳双眼赤红，盯着突入宋军前阵一百步内的契丹勇士们，久抑的兴奋狂喜即将喷薄而出。


    正待耶律淳准备半场开香槟的时候，宋军的第一道防线却突然人影闪动。


    辽军冲锋距离宋军不到一百步的当口，宋军前阵突然让开了一大片空旷之地，然后，数千名背着古怪黑色匣子的宋军补上了位置。


    宋军的黑色匣子放平，仰角微微朝上，点燃了火线后，一阵白色烟雾升起，紧接着，天地间仿佛被突然笼罩在一片硝烟和巨雷声中。


    拼死冲入宋军前阵一百步内的辽军如同被老天神罚似的，突然一片片惨叫着倒下，无论人和战马，都纷纷栽落在地。


    血腥残酷的两军中间的空白地带，出现了一片血肉交织的真空，空荡荡的只有血肉横飞和受伤后的凄厉惨嚎。


    后面的辽军也被这一幕景象惊呆了，座下的战马仿佛也感受到那股森然如鬼蜮般的杀气，战马竟都止步不前，并不安狂躁地扬起前蹄，人立而起，发出一阵阵挽歌般的悲嘶。


    宋军阵内，郭成面对如此丰硕的战果，表情却依然平静无波，径自继续下令，精准得仿佛在执行事先编好的程序。


    「马上装填一窝蜂弹药，准备第二轮齐射！」


    「燧发枪补位，击杀射程内的残敌。」


    如火如荼的战场上，一名斥候策马匆匆奔到郭成面前，躬身禀道：「禀副帅，我军南面一里外，意图包抄我军后方的一万吐蕃军已全部击溃，西面的三万馀吐蕃军伤亡惨重，已有全军溃败的迹象。」


    郭成点头：「种帅那边还支应得住，传令南面的一万兵马立即回援，绕过正面战场，从东面迂回包抄，对辽军残部形成合围！」


    战场形势万变，原本被辽军和吐蕃军两面夹击的宋军，在经过了一场残酷血腥的厮杀之后，战场的主动权已渐渐回到了宋军的手中。


    此时的形势急转直下，宋军已经开始了针对辽军的合围。


    没错，依旧是熟悉的被包围的姿势，耶律淳非常熟悉的味道。


    南面的一万宋军，在击溃了意图包抄的吐蕃军后，立马回师向东，大军迅速绕道，在广袤的平原上划出一道半弧线，开始对北面的辽军形成了半包围。


    与此同时，西面种建中所部的三万宋军也渐渐腾出手了，此刻吐蕃军的军心士气已降到了冰点，军中出现了大面积溃逃的现象。


    种建中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遂下令全军列阵推进，朝仅剩的不到两万的吐蕃军徐徐进逼。


    辽军后阵，耶律淳已浑身冰凉像个死人。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自己再无翻身的机会。


    从统率十万辽军，意气风发地兵临兴庆府城下，妄图分一杯羹，到现在宋辽联盟破裂，两军几场交战下来，哪怕他许下重利联盟吐蕃，共击宋军，此刻他已看到了结果。


    结果与他预料的完全不同。


    辽军败了，这次败得很彻底，他的麾下已不足三万辽军。


    抛却正面战场上的伤亡不论，辽军也有许多溃逃的将士，他们面对宋军无敌的火器已经完全绝望，根本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填战场上的无底洞，因为根本不可能胜利，填再多的人命都毫无意义。


    耶律淳没想到，宋军阵中出现的那种古怪的黑色匣子居然有数千具之多，这种近战几乎无死角的齐射，让辽军明明已触碰到胜利的手被狠狠剁下。


    功败垂成，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