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日暮归途
红袖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共感里的时候,她确实是跟着娄金狗一起,在记忆中待了十万年。
那是她以为的共感。
但在娄金狗这边的视角里,他不仅在被动的承受红袖的感知,他同时也在感知红袖那边的一切。
那些她被情网反噬时的情绪翻涌,那些她看见玄度出现在记忆画面里时的心口剧震,那些她嘴里说着轻巧的话,心里却压着一团滚烫的潮水的每一个瞬间。
他全都看见了。
他看见红袖嘴上说着他蠢,早点死了也好。
心里却在想,他这辈子也太长了,却还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过过一天像人一样的日子。
他很满足了。
“没关系的。”
“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已经见到了。”
“所以没关系的。”
“我早就……该死了。”
红袖的指甲僵在半空中。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明明是她生前没什么印象的人,只是看过了他一些记忆,一起在黑暗的记忆里陪伴了十万年,她怎么就下不去手了呢。
“你——你这个——”
红袖的嗓子卡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蠢、骂他傻、骂他是个不知好歹的畜生,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的眼眶底下泛过一阵滚烫的热意。
足以把她都逼疯的十万年,他这么咬牙坚持了下来,就为了让她亲手杀了他吗?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狗。
陈舟看出红袖的心绪不稳,撤了诡域,走了过去。
“放心吧。”
“他灵魂上的束缚已经全都拔干净了,只要死亡,就不再会被这处阵法困住了。”
“作为天哭星的承载者,他已经承受了太多不属于他的悲恸。”
陈舟又想了想,之前冥河也提到过的关于天哭的描述,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
“你应该也看过他的记忆了。”
“天哭之命,乃天地所厌,鬼神所弃的孤煞之格。”
“这样一个本不该留存于世的东西,被人为活生生造了出来,天地不喜,日月不照,万物之悲所钟也。”
“生而孤绝,死而孤绝。”
“其命如残烛,其魂如漏舟。”
“唯悲一事,可稍稍填之。”
“悲愈深,命愈固。”
“悲尽则命尽。”
“但如今他的命格已被夺去,唯剩满身不属于他的悲恸。”
“就算你不动手,他也活不长的。”
“你若怜他,就给他一个痛快。”
“但若你下不去手,本尊也可以代劳。”
“让他可以轻轻松松的离开,未来,也还能干干净净地回——”
“不!”
红袖听着听着,敛去所有表情,打断了陈舟的话:“不必。”
“感谢少宫主给妾身一个拔钉子的机会。”
红袖垂着眸,看着自己指尖因为释放情血,刚愈合没多久的伤疤。
“他想死在妾身手里,还是让妾身亲自送他上路吧。”
陈舟:“……”
陈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劝,也没有再提那句没说完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向后退了半步,把空间留给她。
只是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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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不让他把话说完,那他就不说了,等以后再见面的时候尴尬了,可就别怪他没提前说了。
红袖一只手捏紧,另一只手按住了娄金狗的肩头,沉默了几息,问:“你——你叫个什么名字?”
娄金狗微微怔住。
“你叫个什么名字?”
“活着的时候,我叫你哑巴,别的下人叫你狗子,你的父亲叫你杂种……”
“但你总该有个名字吧?”
娄金狗的瞳孔里那层光晃了一下,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太久没人叫过了。”
红袖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你现在给自己取一个。”
“你已经不是谁的狗了。”
“你神魂里的钉子都拔完了,魂魄是你自己的了,名字也该是你自己的。”
娄金狗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瘦骨嶙峋的手,长满了白色毛发,指甲缝里还嵌着灰。
风从日光阵的金色光壁外面吹进来,隔着一层灼热的金色屏障,风已经变得滚烫。
吹在他脸上,吹动他灰白色的额发,露出底下那道弯着的嘴角。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生前,教坊司后院的廊柱底下,他每天傍晚都会蹲在那里。
那时候他走不了太远,只能在那一小片阴凉地里待着。
但他很喜欢那个位置,因为从那个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月洞门的方向。
夕阳从西边矮墙上面翻过来,把整个后院都染成金红色的。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他知道红袖每天傍晚都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她有时候被人扶着,有时候自己走,有时候步伐轻快,有时候脚步拖沓,有时候身后跟着丫鬟和捧酒的仆役,有时候就她自己一个人。
她每天从月洞门里走出来的时间都不太一样,但都在日落前后那一段时间里。
所以他每天从午后就开始蹲在那里等着。
从太阳还在头顶正中央的时候开始等,等到光线慢慢变斜,等到颜色慢慢变暖,等到那扇月洞门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他就开始心跳加速。
他看见她走出那扇门的瞬间,就会觉得一整天都没有白等。
日落的颜色是暖的,她也是暖的。
他就蹲在那里看太阳落下去。
看着那个金红色的圆盘一点一点沉到矮墙后面去,看着天色从金红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月洞门的那一头会亮起灯笼光,他知道红袖回来了。
那他就叫日落吧。
因为日落是他一天里唯一的好时候。
娄金狗抬起头来。
“叫……日落。”
他轻声说。
“我以前,蹲在后院看太阳落山的时候……就知道你快回来了。”
红袖的喉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她的眼眶彻底红了。
十万年了。
她杀过那么多人,剥过那么多张脸皮,见过那么多双临死前瞪着她的眼睛。
有的人在求饶,有的人在诅咒,有的人在冷笑,有的人在沉默。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赴死。
像是奔赴一个等了一辈子的归处。
她别过头:“不好听。”
“叫暮归。”
“日暮归途的暮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