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把你手上的闹钟收一收,我没想害你,我是来教你手艺的。」老太太没有现身,但也没和张来福动手。
闹钟依旧很紧张,时针始终在三点的位置上,许久没有复原。
老太太似乎正在盯着闹钟:「做这闹钟的时候,这位钟表匠应该是压不住手艺了,弄出来的东西疯疯癫癫。」
张来福不这么认为:「我这闹钟挺好的,一点都不疯。」
张来福真觉得闹钟挺正常的,就拆房子那次有点做过火了。
老太太又警告张来福一次:「小伙子,把这闹钟收好了,别惹毛了我,把它拆个稀巴烂。」张来福赶紧把闹钟收进了暗袋里,耳畔里响起了闹钟的声音:「你把我收起来干什么?我在外面都未必打得过她,收起来就更不好打了!」
「打不过就先别打了,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状况。」
「你嘀咕什么呢?」老太太嗬斥一声,吓了张来福一跳。
「我是说,老前辈,能和您学手艺,是我的福分。」
「这还听着像句人话,去拿个坯子,推两根铁丝我看看。」
这老太太到底在什么地方?
张来福听着声音辨别了好几次,始终找不到这老太太的方位。
她让推铁丝,张来福也不含糊,他拿着坯子一直推到了第七道,推完第七道铁丝,张来福没再往下推。老太太一直看着,觉得不对劲,张来福才认识孟叶霜几天?他怎么就能推到第七道了:「你学我这门手艺学了多久了?」
「你这门手艺?你是哪个手艺?」张来福没太理解,「咱们不都是拔丝匠吗?」
「我和你们不一样,推铁丝是我独门手艺。」老太太语气之中带着些许自傲,她很在意这一点。张来福也挺自豪:「我也是刚学,有半个来月吧,学成这样,我觉得我挺有天分的。」
他还等着老太太夸他两句,可老太太根本不相信。
「扯淡,半个月能推到第七道?那傻妮子让你骗了,你当我也那么好骗?」
傻妮子是谁?她说的是孟叶霜吗?
「前辈,我和孟叶霜第一天学手艺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吧?」
张来福还真没说错,他第一次学手艺的时候,帮孟叶霜打铁坯子,当时他第一次听到了这老太太的声「我是看着,你当时装得挺像的,看着好像什么都不会,结果当天晚上就学会了打坯子,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张来福不明白哪里不对:「打坯子有什么难的?我以前就会打坯子,你这坯子稍微特殊一点,孟叶霜稍微指点一下,我就学会了。」
老太太冷笑一声:「还在这扯淡,那妮子天分够好了,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打出第一条坯子,你凭什么一晚上就打出来了?」
张来福觉得这很正常:「我原本就带着拔丝匠的手艺,知道铁丝的灵性在哪,学这点东西有什么难的。」
老太太还是不相信:「我也是拔丝匠出身,我这门手艺和寻常的拔丝手艺天差地别,你拔铁丝的那点根底,在我这能派上什么用场?」
张来福觉得老太太说得不对:「你要说手上的技巧,确实有些差别,可你要说手艺,我觉得都差不多。」
「怎么就差不多?」
「都是顺着灵性过模子,拔铁丝要顺着灵性看力道,推铁丝不光要看力道,还得看方向,差别不就在这吗?」
张来福真是这么理解的,从接触推铁丝的手艺开始,他就觉得这和拔铁丝大差不差。
老太太不爱听这话:「你纯属瞎扯,两门手艺之间有万千差别,你根本不知道这里的变化。」张来福还真就不信了:「前辈,有什么差别你倒是说出来我听听。」
「我凭什么就跟你说?你不是什么都懂吗?你说得这么热闹的,倒是接着往下推呀。」
张来福不推:「能推到七道铁丝已经很了不起了。」
「啧啧啧!」一听这话,老太太语气之中满是嘲讽,「拔丝模子多少道啊?不是十二道吗?怎么推到七道就了不起了?后边那些窟窿都不敢用了?试一下的胆量都没有?」
「我试了好几次了,这还用什么胆量?」张来福拿着七道铁丝往八道模子里推。
七道铁丝非常地细,碰了模子眼,直接就歪了。
「嗬嗬嗬!」老太太笑了,「我还真把你当块材料了,可你不中用啊!」
这就说我不中用了?
要不把边转边推的手艺亮出来,让这老太太开开眼?
不行,这是我独门绝技,凭什么给她看?
试了几次,张来福推不进去,老太婆笑声越来越大:「干什么呢?钓鱼呢?你倒是往里推呀。」「我推不进去!」张来福一点都不惭愧。
「哎呦,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像你这样的少年才俊还有不会的东西?这可真稀罕了。」
张来福不觉得丢人:「我就是手不熟练,你等我多练一阵,别说八道,十八道都不在话下。」「年纪轻轻,说话没谱!模子就十二道,你还跟我扯什么十八道?别人都吹牛,你把模子都快吹破了。」
张来福淡然一笑,他懒得和老太太计较。
这老太太连十八道模子在哪都不知道,看来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老太太清了清喉咙,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狂徒:「小子,知道你八道模子为什么推不进去吗?因为你根本摸不出来铁丝的灵性。」
这话张来福可不认:「谁说摸不出来?摸不出来我前七道怎么推出来的?」
「你运气好,赶巧了呗!你跟莫牵心肯定学过捋铁丝手艺,天天拿着铁丝捋个七八百遍,觉着自己捋出灵性了,其实呢,你捋出来那些灵性,都是蒙出来的。」
「谁说是蒙出来的,我拔出来的铁丝都能说话,」张来福拿起根铁丝,在手里捋了几遍,「这根铁丝哪个地方受劲,哪个地方不受劲,我全摸得清清楚楚,要不我跟你说说?」
老太太不给张来福表现的机会:「你想跟我说什么?说你是蒙的,你还不服气么?你以为铁丝捋多了手熟了,就能拿出来蒙人了?
你是不是觉得铁丝摆在你面前,灵性就不会变了?你知不知道铁丝送进模子里之后,一分一寸灵性都在变化。」
张来福挺起胸膛,这种情况他在拔铁丝的时候经常遇到:「这个我懂,铁丝拔到一半的时候,劲也得换着点用。」
「你又懂了?你告诉我怎么换着用?什么时候换?换成什么样的劲?你倒是说来听听啊。」张来福一脸不屑:「这有什么难的……我说不上来。」
他确实说不上来,他能和铁丝交流,也能和模子交流,劲大劲小都是商量着来,这其中的规律,他总结的不多。
老太太哼了一声:「说不上来你张狂什么?拿着铁丝子练去,按我说的练!」
张来福把铁丝放进了八道模子,老太太在旁边念起了口诀:「铁丝颤三颤,一颤点手腕,手劲往下松,松完往前看。
二颤膝盖弯,甩肘带扭肩,肩膀上下摆,腕肘连一线。
三颤看指尖,上拨带下弹,一拨定筋骨,二弹定身段。」
张来福听完笑了:「这顺口溜挺有意思的。」
老太太怒道:「什么顺口溜?这是口诀,这是手艺的精华,能学到这份精华是你的造化。
我告诉你,这口诀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那老光棍来问你,你都不能告诉他,要是敢说了,我用铁丝把你切成一百段!」
提起老光棍,张来福四下看了看。
他看不到莫牵心,也不知道祖师爷在不在场。
「前辈,你放心,这口诀我绝不告诉别人,麻烦你再说一遍,我没太记住。」
「不张狂了?不是少年才俊吗?几句口诀都记不住?」
老太太嘴毒,但还挺有耐心,她挖苦了张来福几句,又把口诀逐一讲解了一遍。
其实这口诀很直白,所谓铁丝三颤,指的是推铁丝的过程中铁丝颤动的频率。
铁丝颤动,证明发力不均,要做调整。
一颤是低频率,主要靠手腕调整。二颤是中等频率,靠膝盖丶手肘和肩膀共同调整。三颤是高频率,要靠手指调整。具体调整的方法,口诀里都有介绍。
张来福按照口诀一直练到了中午,勉强推出了一条九道铁丝。
老太太这回信了,眼前这个愣汉可能真就用半个月的时间学会了推铁丝。
到底是这手艺不难,还是这愣汉悟性太好?老太太自己都觉得迷茫。
还有些小技巧,张来福目前还没掌握,老太太想指点他两句,最终还是忍住了。
不能再教了,再教下去这小子要成精,等他全学会了,以后更得张狂,老太太气性大,看着张来福张狂她就难受。
「小子,贪多嚼不烂,你今天就学到这吧,我门下弟子在你这里日子过得不错,你小子是个有良心的,她给你拚命干活,你也没有亏待她,之前她连饭钱都快挣不着了,现在手上还挺宽裕的,看她享福了,我也跟着高兴。」
张来福又把胸膛挺了起来:「跟着我做事,必须得享福,不享福都对不起祖师爷。」
老太太怒喝一声:「你提那老光棍干什么?」
张来福马上改口:「不享福也对不起祖师奶!」
「谁是你祖师奶?」老太太更生气了,「我哪只眼看得上那老光棍?」
张来福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老太太,他不知道老太太和莫牵心什么关系,也不知道拔铁丝和推铁丝到底是不是一行人。
老太太消了消气,又说起了孟叶霜:「这丫头吃过不少苦,我想让她一直跟着你,她不仅勤快,而且节俭,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张来福连连点头:「咱们想到一块去了,我打算多开几家铺子,正想挑一家铺子让她当掌柜,我一看她就是个能当家的!」
老太太不高兴了:「我说的不是铺子的事,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不是铺子,还能是什么事?」
「我想让她长长久久的过好日子,你还不明白?」
「长长久久……」张来福认真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买几亩良田让她种地去?这也是个办法,有田有地,日子才过得安稳……」
「种什么地?那么水灵一个姑娘,你让她种地去?你到底长没长脑仁子!」老太太还想多教训张来福两句,可又觉得自己在这作坊待的时间太长了。
奇怪了,那老光棍为什么还没来?
他对我戒心一直很重,我这么指点他的得意弟子,他居然没过来找我麻烦?
以前他可不是这个性情……
想起以前种种过往,老太太真想和莫牵心打一场。
可她心里清楚,她铁定打不过莫牵心。
就算能打得过也没用,真把老莫惹生气了,把她从行门里甩出去,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她手下就一个半弟子,孟叶霜算一个,张来福算半个,照这个趋势下去,这行手艺人很快就得绝种。一想到这局面,老太太心里就不得劲。
「你好好练手艺吧,等练出真本事,再张狂也不迟。」老太太要走了。
「前辈,你先等一等,你觉得我手艺在什么层次?」张来福一直想问这件事。
「你什么层次,自己还不知道吗?」
「最近下了不少苦功,我觉得自己上层次了,可又不敢断定。」
这种情况,老太太也遇到过,有些手艺人手艺涨太快了,上了层次,自己也没看出来。还有些手艺人的手艺涨太慢了,都绝望了,真上层次那天,他自己都不相信。
这小子手艺确实长得快,可光从推铁丝来看,还看不出是什么层次。
「你的手艺大部分都在拔铁丝上,你先拔一条我看看。」
张来福拔了一条铁丝。
老太太一眼看出来了:「已经有当家师傅的层次,离坐堂梁柱还差一些。」
「一些是多大一些?」
「挺大一些,慢慢练吧。」老太太走了,心里还在嘀咕。
跟他说一些,是不是有点说多了?
按照老太太的判断,张来福再往前走几步,就到坐堂梁柱了。
可老太太终究还是拔丝匠,一分一毫都看得特别重,说是一些也没什么毛病。
张来福盘算了一下日子,祖师爷规定三个月之内升到坐堂梁柱,离约定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老太太刚说了,还差了挺大一些,这一个多月还得加紧。
当然,自己还有一枚手艺根,如果凭本事升不上去,就得把手艺根给吃了。
可这有不小的风险,自己练过两门阴绝活,万一出了状况,还真有可能丢了性命。
不过细想一下,自己第三门手艺学了这么长时间,意识一直很清醒,这一点就比其他魔头强了不少。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连执念都消散了不少,当初为了开碗,自己想拿影华锦,差点独闯承光锦号,而今再想想,这种事应该做不出来了。
拔丝匠的手艺越来越高,自己反而越来越理智了,这是什么缘故?
说到底,还是天分和悟性!
只要把三门手艺连在一起打磨,就算成了魔,我也是个理智的魔头。
这段时间得争取把铁丝灯笼的手艺学会,拔丝匠和纸灯匠的联系就更紧密了。
张来福在铺子里睡了一觉,快到黄昏的时候,方谨之敲门进了卧房:「掌柜的,锺堂主来了。」锺德伟?
巡捕房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他还敢来找我?
张来福伸了个懒腰,披了件衣裳:「请锺堂主进来吧。」
方谨之把锺德伟请进了卧房,锺德伟见了张来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福爷,救命!」张来福刚睡醒,没弄清楚锺德伟是什么意思:「锺堂主,起来说话,你遇到什么事儿了?让我怎么救你?」
锺德伟看了看方谨之。
方谨之正看着锺德伟跪地上磕头,这场合确实有些尴尬,他赶紧出了卧房,把门关上了。
可老方没走远,蹲在窗根底下,想听听里面是什么事情。
这两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说话含含浑浑,什么都听不清。
他只隐约听到一句:「既然你有这份诚意,那我就不客气了,下次可别空着手来。」
这话是张来福说的,锺德伟到底有什么诚意?不客气了又是什么意思?
没过一会,锺德伟满面春风走了出来,好像遇到了什么喜事。
方谨之正觉得纳闷,张来福把他叫了进去:「你有熟悉的铁丝灯笼匠吗?」
「有,咱们家的老主顾里就有两家铁丝灯笼铺,锺堂主难道想打这两家老主顾的主意?」
「这事和锺德伟没关系,我想学铁丝灯笼的手艺,你帮我介绍个师父。」
掌柜的为什么又要学铁丝灯笼手艺?学这些能有什么用处吗?
方谨之想不明白,但跟着张来福这么长时间,他知道掌柜的说过的事情一定要办,只要办了就肯定没错,他赶紧联系灯笼铺子去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方谨之把灯笼铺子的事情联系妥当了,对方答应教张来福手艺。
能有个机会和福掌柜处好关系,灯笼铺子掌柜非常上心,原本打算把当家师傅派上门来教,张来福觉得这样不妥。
师父不应该登徒弟的门,礼数不能乱了。
而且要想把手艺学好,张来福觉得必须得去作坊看一看。
没想到张来福前脚刚走,锺德伟后脚就找来了:「福掌柜在吗?我有要紧事儿找他。」
方谨之吓了一跳:「锺堂主,我们掌柜的刚出去,您有什么事情先跟我说吧!」
锺德伟摇摇头:「这事儿不能和你说,只能和你们掌柜的说。」
「等我们掌柜的回来了,我告诉他一声。」方谨之不能轻易透露张来福的去向,他不知道锺德伟是好意还是歹意。
「我不能等,现在就得见他。」锺德伟很着急,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巡捕房来了两名探员,一名探员叫许驰宇,另一名探员叫郭峻宁。
这两名探员跟张来福挺熟,方谨之也都认识。
可熟归熟,方谨之活到这把岁数,有些想法可不好转变,巡捕突然登门,在他看来就不像是好事。许驰宇跟方谨之耳语了两句:「方先生,带锺德伟去找福爷吧,他要找不到福爷,就得跟我们回巡捕房,这辈子他是出不来了。」
方谨之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郭峻宁知道老方为什么有顾虑:「老方,要不你带着他一块去,你信我,这真是好事儿。」两名探员劝了老方半天,终于把老方说动了。方谨之带着他们去了灯笼铺子,张来福正跟当家师傅学着拧铁丝。
方谨之正要上前跟张来福说明来意,锺德伟抢先一步来到近前,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吓得灯笼师傅都躲得远远的。
「锺堂主,怎么又行这么大的礼?你先起来说话。」张来福上前扶起了锺德伟。
锺德伟这次不是空着手来的,他带着房契丶地契和铺照:「福爷,我全靠您了!」
张来福把房契丶地契和铺照交给了方谨之,方谨之逐一验看,锺德伟手下六家拔丝铺子,都在眼前摆着。
老方终于明白了锺德伟的意思,也知道锺德伟为什么这么着急了。
探员郭峻宁冲着方谨之笑道:「老方,我们哥俩没骗你吧?都跟你说了,这是好事儿!」
探员许驰宇也笑了:「赶紧办过照吧,都是福爷的了!」
到铁丝灯笼铺子里学了五天,张来福勉强能做出几只圆筒灯笼。
圆筒灯笼是铁丝灯笼的基础,就这基础灯笼,张来福做得还很不像样子,骨架看着不匀称,花纹也编得不齐整。
至于稍微复杂点的六角灯和方灯,张来福一个都没做成,还有更复杂的鱼灯丶龙灯丶瓜楞灯丶走马灯丶节节高灯,张来福连想都不敢想。
他之前做过纸灯匠,本以为这行的手艺能很好学,可真上手了才知道,这两行手艺完全是两码事。铁丝灯笼做骨架有三字要诀:拧,锁,连。
拧是拧花丶拧圈丶拧结,做骨架的基础单元。锁是在铁丝的交叉点做锁扣,加固骨架的结构。连是把所有基础单元连在一起,圈连圈,花连花,经纬相连,形成完整骨架。
每一个要诀都相当见功夫,都是精细手艺,这和张来福学的一窝一折的纸灯笼没半点相干。张来福做出来灯笼实在不像样,卖肯定卖不出去,扔又舍不得扔,乾脆带回铺子里,自己慢慢把玩。铺子里的夥计见多了,难免会有议论:
「咱们掌柜的怎么学这么多手艺?我听说他还会缫丝。」
「何止缫丝?你没听他经常唱上两句吗?我是个懂戏的,你们一般人听不出来,他那唱腔是真功夫!」「他是学着玩还是当真了?」
「我觉得不像是玩,你们听说过没?咱们掌柜的做的纸灯笼还特别好看。」
「会这么多手艺,该不会入魔了吧?」
众人正在议论,大工包益平喊了一声:「你们闲的是吧?吃饱了撑的是吧?赶紧打铁坯子去,不知道这两天货催得紧吗?」
几个小工笑了笑:「我们就是随便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包益平脸一沉,眉头一皱:「什么事都能随便说吗?成魔的事也敢随便说?掌柜的这人爱玩,就是图个乐,做个灯笼怎么了?唱个戏怎么了?你们平时收了工,不都去找乐子吗?怎么没说你们自己入魔了?」小工们不敢吭声了,包益平原本是个随和的人,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脾气变得特别暴躁,周围人对他也有些怨言。
可再有怨言,包益平也是铺子里唯一的大工,其他工人都不敢顶撞他。
吃过中饭,包益平收工回家,他只做半天工,这是他的规矩,谁也勉强不了。
他独自一人住在一座小院,房子不大,但房间里的用度都很精致。
这可不是那种看得见的精致,是那种摸得着的精致,就说这地毯,做工不算精细,可用料非常讲究,不仅柔软,而且厚实,躺在地上和躺在床上一样舒服。
床边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几本集报本,包益平有集报的习惯,每个本子里都贴着他剪下来的各类副刊。
这些副刊上连载着各大名家的,有些已经出版了,他还要把书买回来,和报纸上的连载版做个对比。
书桌旁边摆着躺椅,躺椅旁边摆着茶几,茶几上有红茶丶绿茶和咖啡,喜欢哪个就喝哪个。茶几旁边还有一架留声机,喇叭口铜色微暗,却擦得乾净。唱片一摞摞立在木架里,歌曲丶戏曲丶西洋乐曲,什么都有,无论雅俗,想听什么就听什么。
可今天他什么都不想听,一头扎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睡到黄昏,包益平肚子饿了,他从来不做饭,在附近找了家饭馆吃了点东西,他开始琢磨这一晚上该怎么过。
他先去戏园子听戏,一直听到了散场。
出了戏园子,没到八点,时候还早,接下来该干什么?
溜溜达达一路走到了西洋街,街边有一座三层洋房,门前挂着鲜艳的招牌,上边写着七个大字:拉夫沙狂野风情!
以前走到这里,包益平会毫不犹豫进去领教一下独属于拉夫沙人的狂野,但今天站在洋房门前,包益平有些犹豫,他仿佛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洋房里走出来一位金发碧眼的姑娘,她认识包益平。
她拉住了包益平的手,用饱含深情的双眼,传递着她心中的柔情:「英俊的情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姑娘口音很重,但包益平听懂了,他从姑娘的语气中听出了那场注定的缘分:「美丽的姑娘,今天是什么日子?」
姑娘深情地摸了摸包益平的脸颊,轻声说道:「今天半价!」
就说这缘分是注定的!
都半价了,还等什么?
包益平进了洋房,一个钟头之后,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洋房里传来了略带戏谑的笑声,包益平暗自咬牙,他再也不想来这个地方了。
回到家里,包益平躺在床上,脑海里反覆回荡着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行了?」
第二天上午,包益平去上工,几个学徒打坯子不用心,被他数落了一顿。
「我都教你们多少回了,连个三道铁丝还拔不明白?你们就要出徒了,活干成这样,将来可怎么混饭吃?」
学徒们赶紧返工重做,结果返工了也不行,退火的时候没看火候,好多铁丝都拔断了。
「你们弄得这叫什么?全都给我毁了重做!今天要是做不出来三道铁丝,你们中午不用吃饭了。」包益平越说越气,学徒越干越怕,铁丝越拔越不像样。
大工秦途远上前劝了两句:「先让这些孩子歇会儿,自己琢磨琢磨手艺,你也歇会,咱哥俩抽根烟,聊两句。」
两人蹲在铺子门口抽菸,秦途远冲着包益平笑了笑:「老包,这可不像你了,跟几个学徒计较什么呀?」
包益平气还没消:「我也不想计较,他们这活儿干得实在太不像样。」
秦途远看了看拔断的铁丝:「学徒干活不都这样么?老包,你这是有心事吧?」
「是有点心事……」包益平和秦途远交情不错,等把烟抽完了,他小声问秦途远,「到了咱们这岁数,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什么叫咱们?」秦途远白了包益平一眼,「你不行是你不行,不要拽上我,我好着呢,昨天拉夫沙风情半价,我一晚上三个!」
「你就吹吧!」包益平脸通红,心里想着昨天多亏没在拉夫沙风情碰到秦途远,要真碰到了得多尴尬。秦途远一笑:「我就是行,不用吹,我不像你,怎么吹都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包益平一哆嗦,难道秦途远知道了?
秦途远又递给包益平一支烟:「你在拉夫沙风情都出了名了!让人姑娘白费了一个钟头的劲,人家以后都不想接待你了。」
包益平把香菸推在一边,脸色青紫,看着又要发火,秦途远不闹了:「兄弟,我给你指条路吧,西洋街那边有个大夫治你这个毛病,特别厉害。」
「真厉害假厉害?我信不过洋人那套东西。」包益平不是信不过西医,他之前很信任西医,只是因为西药吃多了,西医有些帮不上他了。
秦途远摆摆手:「我说的可不是洋人医生,这位医生是街边摆摊的,你要信得过我就去看看,信不过我就算了。」
「我信得过你,只是我想问一件事,你来这干嘛来了?」包益平心里难受,这两天上工有点心不在焉。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一件事,今天铺子里为什么多了一个大工?
「老秦,你不是在锺堂主的铺子里上工吗?怎么跑这来了?」
秦途远赶紧压低了声音:「以后可别叫什么锺堂主,他不是堂主了,他现在人都不在绫罗城了。他名下所有的铺子全都归了福掌柜了,以前我在染坊那边的铺子上工,那地方离家太远,横竖都在福掌柜手下,我就跑到了这来选个离家近点的地方上工。
老包,你放心吧,我没有抢你的饭碗,福掌柜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再来多少大工他都收得下。」包益平大致算了算:「我记得锺德伟有六家铺子,福掌柜全收下了?在绫罗城,他得算是咱们这行最大的掌柜了。」
「何止咱们这行啊?」秦途远觉得张来福前途无量,「老包,跟着福掌柜好好干吧,用不了几年,福掌柜就能当上铁匠行的扛把子。」
包益平是想好好干,可这病没治好,让他怎么干呢?
「兄弟,你说的那医生真灵吗?」
「灵不灵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包益平去西洋街找了医生,第二天上午,包益平老早来了铺子,满身都是干劲。秦途远问道:「那医生灵不?」
「灵!」
「昨晚就成了?」
「昨晚还不行,但今天早上行了,真行了。」
秦途远一惊:「你今天早上出去耍了?」
「没有,医生说了,这几天还不能耍,我这算是顽疾,至少得去三次,今天再去第二次。」包益平很有信心,打坯子的时候,锤子抡得生风。
秦途远觉得这有点贵了:「兄弟,那医生可不便宜,一次诊金一块大洋,非得去三次吗?」包益平都不当回事儿:「一块大洋算什么?十块大洋又算什么?咱缺钱吗?这回遇到神医了,能把病治好,一百大洋我也认了。」
张来福一听他们聊医生的事,也过去问了一句:「你们找到好大夫了?」
包益平赶紧摇头:「没有,我不用大夫,我挺好的……」
秦途远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他和包益平性情不太一样,他很喜欢在掌柜面前好好表现:「在西洋街有个摆摊的大夫,手艺确实是好,掌柜的要有什么疑难杂症,可以去看看。」
包益平还在摇头:「我没有疑难杂症,我就是小毛病,小毛病也不是毛病,我可好」…」
张来福也没什么疑难杂症,就是最近手艺练得太狠,手上受了不少伤,抹药也不是太管用。倒不是因为药不好,他上了药之后也不歇着,伤上加伤,什么药都不管用。
这位大夫能不能管用呢?
张来福问秦途远:「这位医生在什么地方?」
「西洋街,摆摊的,用的是祝由科,您可能不信这个,但他有真本事!」
包益平收了工,好好休息了一下午,到了黄昏,又去找那位大夫,刚走到西洋街,忽见那大夫摊子旁边围了一群人。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敲着那大夫的桌子,高声喝道:「听不明白人话是吧?我让你滚蛋,你还得让我说几遍?」
那祝由大夫不卑不亢,就在摊子后边站着:「我在这行医,靠手艺吃饭,你凭什么赶我走?」老头指了指西洋街的路牌:「就凭这是我的地盘,我在这行医十来年了,你凭什么过来抢我的饭碗?」祝由大夫还在讲道理:「我跟你都不是一个行门,你是卖草药的,我是祝由科的,井水不犯河水,怎么能说我抢了你的生意?」
老者擡起一只脚,踩在了祝由大夫的桌子上,顺带踢翻了桌上的香炉。
他指了指祝由大夫的鼻子,高声问道:「这是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规矩,我再问一遍,你走不走?」十几个人围着围着这名祝由科大夫高声叫骂,有人要撕幌子,有人要掀桌子,双方眼看要打起来。包益平想上前说句公道话,祝由科大夫和卖草药的医生不是同一个行门,各做各的买卖,这个真不算抢生意。
可他这个人怕麻烦,也不愿意惹麻烦,琢磨了好久,也不知道该不该帮忙。
卖草药的老头叫来了不少人,仗着他岁数大,也仗着他是手艺人,他上前揪住祝由大夫的衣领子就要动手。
一名学徒忽然来到老头身边,小声说了句话:「师父,福掌柜来了,他让我劝您一句,说差不多行了。老头正在气头上,也没多想:「哪个福掌柜啊?没听说过!他说差不多就差不多?我这还差得远了!」又一名学徒上来捎了句话:「福掌柜让我跟您说,挺大个岁数,别给脸不要……」
「这人谁呀!」老头四下看了看,「哪冒出来这么个福掌柜,做什么生意的?会说人话吗?」旁边有人提醒了老头一句:「没看报纸吗?弄死荣老四那位福掌柜!」
老头一哆嗦,马上把祝由大夫给放开了:「我这人上岁数了,说话有点心急,咱们一场误会,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改天我再给你赔个礼。」
说完,老头带着人赶紧走了。
祝由大夫整理了下衣裳,收拾了下被打翻的香炉和散落的符纸。
要说心里不难受,那是假的,被人欺负成了这样,脸上臊得慌,心口疼得慌。
可要说难受得扛不住,倒也不至于,走南闯北的人,到哪都是外乡人,从来不缺本地人欺负,有些事儿他也习惯了。
刚才那老头说的一些话,他略微听见了一些,有人跟他提起了福掌柜。
那老头突然走了,是因为那位福掌柜帮了忙。
那位福掌柜认识我吗?
难道是他吗?
这位祝由大夫很想去见见这位福掌柜,不是今天想,是他一直想,想了很长时间,他就为这事来的绫罗城。
可他最近看了报纸,觉得现在去见福掌柜可能不太合适。
两人的身份差得太悬殊了,福掌柜是绫罗城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和以前的张来福恐怕不再是同一个人了,现在再去找他,可能会让自己很难堪。
有几张符纸粘在了地上,他用手抠了半天也拿不起来。
他盯着这几张符纸仔细看了看,有几张符纸聚在一起,像个树冠,有几张符纸连成一线,像个树干。还是那棵大树?
嗤啦!
一名灯官儿拿着点火杆,点亮了路灯。
李运生捡起了符纸,站直了身子,四下看了看,在路灯下边,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没变,一点都没变。
面相依旧呆滞,两眼依旧无神,他甚至还穿着在黑沙口逃难时的长衫。
张来福看着李运生,笑了。
李运生低下了头,有些惭愧。
惭愧了一小会儿,他擡起头,又看向了张来福,跟着一起笑了。
两人互相看着,一直在笑,笑了好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