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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三行(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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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谨之劈里啪啦打了一下午算盘,一直到了黄昏,终于把生意理清楚了。


    「掌柜的,咱们一连多了三家大主顾,要想把货量跟上,光靠咱们这点人手怕是不太容易。我想跟包益平再商量商量,实在不行,咱一个月给他二百大洋,看他愿不愿意上个全天。」张来福真是不理解方谨之这脑筋,他就非得盯着包益平:「人家不愿意挣这钱,也不想受这罪,你非得难为人家做什么?」


    方谨之也没辙:「我这不是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吗?」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咱们就缺他这一个大工吗?多招点小工不行吗?」


    小工指的就是不是手艺人的工人,这些工人也能拔铁丝,但效率和质量都非常有限。


    之前那些学徒也都回来了,他们平时能干点打坯子丶烧火丶备料的杂活。


    方谨之算过了:「小工可以多招,但是这活在哪干呢?咱在作坊里已经加了两个模子了,再往多了加,可放不下了。」


    拔铁丝需要空间,匠人背后必须得留出一大片地方,不是把模子塞进去就能干活。


    张来福在作坊里转了一圈,回头问方谨之:「咱们炉子现在够用吗?」


    炉子用来打铁坯子,还得给铁丝退火,照现在这个出货速度,炉子也不够用了。


    张来福又看了看存料:「咱们这料库也不够用了吧?」


    方谨之点点头:「是,现在存料已经堆不下了。」


    「炭仓够不够用?」


    「也不是太够」


    「那还说什么了?」张来福摆了摆手,「这根本不是工人不够用了,是咱这铺子不够用了,得想办法多盘个铺子回来。」


    「盘个铺子?您是说要做个分号?」方谨之一时间接受不了张来福的思路,在他的思路里,这家拔丝铺子一直都是勉强维持经营,分号这种事和这种小作坊从来都不相干。


    「是,我想做个分号,你明天帮我打听打听,看哪家铺子合适。」


    方谨之答应了一声,可没往心里去,他觉得这小掌柜吃了两天饱饭,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瞎琢磨,先想着怎么把下个月的货量支应过去再说吧。


    方谨之又盘了一会儿帐,孟叶霜过来上工了。


    一看孟叶霜,方谨之心里就不踏实,他走到张来福身边,小声叮嘱:「掌柜的,为了下个月出货,咱们先暂时用着她,您可千万别和她走太近,这个可真不行。」


    张来福一皱眉:「她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她没得罪我,是这里面有别的事,掌柜的,我是一心为了你好。」


    说话间,孟叶霜低着头,沉着脸站在作坊里一动不动。


    方谨之刚才说的话,她多少听到了一点,虽说这样的话听过太多,可她心里还是觉得难受。张来福不想再让方谨之多说:「作坊的事儿你就别管了,赶紧回去歇着,明天赶紧帮我找铺子,你要是能把分号开起来,我把你工钱涨一倍。」


    方谨之当笑话听了,没往心里去,自己回家歇着了。


    张来福把作坊打扫了一下,来到火炉旁边,接着帮孟叶霜打铁坯子。


    打铁坯子的手艺,张来福早就学会了,可做学徒帮师傅干活,在张来福看来天经地义。


    张来福一条接一条地打,等把铁坯子都打好了,再送到孟叶霜面前。


    孟叶霜问张来福:「你真想跟我学手艺?」


    张来福点点头:「我给学费,酱肘子也准备好了。」


    孟叶霜低着头,有些话她不想说,可她也不想害了这位年轻掌柜:「他们说我的手艺,不合拔丝匠的规矩。」


    张来福觉得规矩这事太复杂了:「我这段时间看了不少拔丝匠的手艺,每个拔丝匠的手艺都不太一样,我估计每个拔丝匠都有自己的规矩,到底谁家的规矩最正宗?」


    「他们说我的手艺不吉利。」孟叶霜的声音有点哆嗦,每次听到这句话,她总感觉有人用刀子剜她的心「我觉得你这手艺挺吉利,你来了之后,我这生意越做越大了,你刚才没听见吗?我都要开分号了。」这是事实,张来福的生意确实越来越红火,当然这背后的事情,孟叶霜并不清楚。


    她只清楚这位掌柜的一点没有嫌弃她:「你真要学?」


    「是,真要学。」


    孟叶霜咬咬嘴唇:「我嘴笨,有些说不明白。」


    「你慢慢说,说不明白我自己悟。」


    「好!」孟叶霜站在拔丝模子前边,一点点教张来福推铁丝的技巧。


    莫牵心蹲在房梁上,捏着下巴,看着张来福。


    「小子,你要是连这个都学会了,离坐堂梁柱可就不远了。


    当初我是想为难你,给你留个教训,哪成想你是这么学手艺的,行门里五花八门你都学,行门外五花八门你也学,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种学法的,你这么学下去,连我都要防备你了。


    最可气的是,你还天天找大美人学手艺,这个美人都打扮成假小子了,怎么还骗不过你?你这也太不讲理了…………」


    莫牵心蹲在房梁上自言自语,张来福和孟叶霜都听不见,但是有人听见了。


    「老莫,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让这小子离这丫头远点,我就剩这一个弟子了。」


    莫牵心听到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他忍不住笑了:「你还知道自己就剩一个弟子了?离了张来福,你这弟子还活得下去吗?」


    「这事儿不用你管,我有办法让她活下去,你手底下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他要再敢碰这丫头,可别怪我手毒!」


    莫牵心笑得更爽朗了:「我知道你手毒,可也不至于对个后生下手吧?」


    「对他下手怎么了?不行吗?」


    莫牵心突然不笑了:「那你就试试,活了这把年纪不容易,你该不会嫌命长吧?」


    他收去笑容的一刻,作坊里的炉火闪了好几下。


    张来福打了个寒噤,问孟叶霜:「你冷不冷,我给你找件衣裳?」


    「不用,我挺好的。」孟叶霜低着头,咬了咬嘴唇。


    张来福跟着孟叶霜学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天亮,终于推出了一根头道铁丝。


    孟叶霜高兴,张来福也高兴,方谨之在铺子里很不高兴,但他不敢说,只能在算盘上撒火,算盘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张来福回家补觉,一觉睡到了三点多钟,他又回到了作坊。


    方谨之还在摆弄算盘,今天是发工钱的日子,方谨之正在算帐。


    张来福记得这工钱算过好多遍了:「你直接发钱不就完了吗?还得算多少回?」


    方谨之在这事上还十分固执:「工钱是大事,多算两遍是应该的。」


    工人们都在作坊里等着发钱,也没心思干活,就连包益平也在旁边等着,他下午从来不上工,要不是为了等工钱,他才懒得来作坊。


    张来福跟包益平闲聊了两句:「你认识孟叶霜吗?」


    包益平点点头:「认识,一个小姑娘,活干得挺好的。」


    张来福就觉得奇怪了:「你也觉得她活干得好,怎么有很多人说她不好?」


    包益平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见过这姑娘干活吧?她的铁丝不是拔出来的。」


    张来福点点头:「我见过,是推出来的,可推出来铁丝也是好铁丝,品相上没毛病。」


    包益平也觉得孟叶霜的手艺没毛病:「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人看她不顺眼,她无论去哪个作坊,都让人笑话,不管活干得多快,干得多好,总有人挑她毛病。


    老前辈说她不守规矩,平辈的说她爱出洋相,就连晚辈没事儿都能数落她两句,她去找作坊掌柜评理,掌柜的说她这么干活,会伤了拔丝模子。」


    张来福摆摆手:「这是胡说,我看过她干活,从来没伤过模子。」


    包益平叹口气道:「我见过她干活,我也知道那些人都在那胡说八道故意为难她,可我和她不是一个铺子的,想帮她说句话,都不知道从哪说起。


    后来庄老爷子劝孟叶霜,让她自己出去单干,孟叶霜咬咬牙,攒点钱自己开了个铺子,干了没两个月,铺子黄了,行帮天天找她麻烦,说她这么拔铁丝不吉利。」


    张来福这回听明白了:「不吉利这个说法,是从行帮冒出来的,孟叶霜到底怎么得罪了行帮?行帮为什么要和她过不去?」


    包益平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掌柜的,我听说你和锺德伟也过不去,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张来福想了想:「我觉得三层的手艺精,不是,那什么,三层的手艺人,挺好的。」


    包益平笑了笑:「他不敢得罪你,你可能觉得他这人挺好,我曾经吃过他的亏,我对他这人可太了解了,他要为难一个人,从来不用找由头。


    而且我听说了,他让孟叶霜晚上到堂口说事儿,孟叶霜没答应,人家一个女人,大晚上去堂口做什么?孟叶霜不肯去,估计就是为了这事儿,和锺德伟结了仇。她咽不下这口气,跑去堂口问,她做的铁丝到底怎么不吉利。


    堂口给她答覆是,因为她手艺不正经,所以不吉利,至于到底哪里不吉利,堂口那边也说不上来。」张来福眼角动了动,他现在知道这姑娘受了多少委屈。


    包益平接着说道:「要是就说这么一两次也就罢了,堂口那边天天说,无论孟叶霜到哪家干活,堂口都追着说不吉利,日子长了,也就没有拔丝作坊敢雇孟叶霜了。


    本来她就没多少积蓄,之前开拔丝作坊又赔了钱,后来又一直找不着地方上工,这姑娘的日子过得可苦了。」


    张来福看了看地上捆好的铁丝,微微点了点头:「没事,只要她愿意跟着我干,以后就不用受苦了。」包益平有些担心:「掌柜的,你就不怕锺德伟换个由头再找来?」


    张来福眼睛一亮:「让他来呀,这么多日子不见,我挺想他的。」


    包益平满脸都是钦佩,可钦佩归钦佩,他还是只上半天工,全天是坚决不上的:「掌柜的,我平时做事懒散了些,还请您多担待。」


    张来福没计较这个:「谈不上担待,日子就该奔着享福过,你爱享福,这也不是错。」


    我最近生意做大了,这间铺子有点不够用了,我想开个分号,有没有合适的地方给我推荐一个,最好不要离这间铺子太远,我不想两头跑。」


    包益平想了想,还真有合适的地方。


    「针眼胡同有家铁匠铺,铺面挺大的,比咱们作坊大了不少,但这段日子生意不太景气。


    掌柜的一直想把铺子兑出去,价钱上几次都没谈拢,掌柜的要真相中了地方,可以让老方去谈谈,老方和那家掌柜挺熟的。」


    其实包益平和那铁匠铺的掌柜也挺熟的,但他这人怕麻烦,他不想讨好掌柜,也不想多挣钱,他只盼着领了月钱回去过逍遥日子。


    张来福找到了老方:「工钱算差不多了吧?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你办了没?」


    老方一愣:「掌柜的,您说什么事来着?」


    「什么事?我告诉你,我要开个分号,你当耳旁风听了?」


    一看掌柜的生气了,方谨之赶紧解释:「这事我想着呢,只是没想到合适的。」


    「我白天去打听了,针眼胡同不是个铁匠铺要往外兑吗?」


    方谨之摆了摆手:「那铺子不合适,您别看它地方大,那气色看着就不行。」


    「气色?」张来福没明白方谨之说什么,「铺子还有气色?」


    「有啊,气色好的铺子,一眼看过去就能生财,那个铺子气色不行,铁匠铺开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挣着钱。」


    「气色行不行,不光要看铺子,还得看主人,别人开铁匠铺不挣钱,我开拔丝铺子肯定能挣钱,那你先把工钱发下去,然后给我问问价钱。」


    掌柜的吩咐了,方谨之也不敢不听,他赶紧把工钱算完了,给工人发下去了,然后跑去针眼胡同,去问铁匠铺子的事情。


    这还真让他问着了,铁匠铺要价一点都不高,那么大一铺子只要一千二百大洋,房契丶地契丶铺照都全方谨之平时仔细惯了,出来谈生意,总想着杀一刀,和掌柜的谈了两个钟头,掌柜的答应抹个零,一千大洋把铺子兑给张来福。


    张来福一听这价钱,也挺满意,第二天就把铺子过到了自己手里。


    这铁匠铺确实挺大,三开间的门脸,分前中后三个场子。


    前场是柜台,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剩下一张长案,张来福不打算要,方谨之看着还不错,劝着张来福把这长案留下了。


    中场是作坊,房顶挺高,房梁在外边露着,屋顶开了一排天窗,用来排烟,作坊中央原来摆着三个大铁砧子和一排大小不同的锤子,现在铁砧丶锤子都搬走了,就剩个锤子架。


    墙边还有炼铁的炉子,这个搬不走,这是砖砌的,炉子旁边有个大风箱,两个小工一起上才能拉得动。打铁坯子用不上这么大的炉子,张来福觉得这东西也没什么用,本打算找人拆了,方谨之又觉得舍不得:「等明天让大工过来看看,要是能改一改,咱留着用不也挺好。」


    后院是料库和住房,料库里原本有生铁条和木炭,都被原来那位掌柜的带走了,几间住房里留下了几张板床,原本是给工人住的地方,张来福想把这些房子都拆了,方谨之又觉得舍不得。


    「掌柜的,这些房子先留着,咱要是招了外地工人,也得给他们弄个住处。」


    张来福告诉老方:「这个月工钱给你翻倍,我说到做到,你也赶紧找人把这地方归置归置,争取这几天就开张。」


    「开张的事急不得,咱们怎么也得选个好日子,把行里行外的朋友都叫来一块热闹热闹。」「请人这事你就别操心了,这几天都是好日子,在我这哪天都是好日子。」


    张来福催得紧,方谨之也不敢怠慢,三天之后,铺子开张了。


    张来福高兴,把那几位老朋友都请来,把铺子里的大工丶小工丶夥计丶学徒全都带上,一块去太平春大饭店吃饭。


    这次带来的人多,一共凑出来两桌。


    孙光豪升了探长,可依旧给张来福面子,准时到场。


    「兄弟,这个分号开得好,你是真给哥哥把场子撑起来了。」


    张来福一笑:「全靠你照应。」


    孙光豪高兴道:「咱哥俩就得这么照应着,只要咱哥俩场子都硬了,那群王八羔子就不敢碰咱们,喝着!」


    孙光豪先举杯,张来福也满上,两人喝了个痛快。


    红芍馆的兰秋娘也来了,上次是严鼎九请他来的,这次是张来福叫人送的请帖。


    兰秋娘好长时间没见到严鼎九,今天在酒桌上一见面,看到严鼎九头上还缠着绷带,可把她心疼坏了。「阿九,谁把你给伤着了?」


    「小事,一点皮外伤。」严鼎九不想多透露。


    「你跟我还藏着掖着?谁欺负你了,你跟姐姐说呀,姐姐找人去把他皮给扒了!」秋娘摸着严鼎九头上的绷带,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像比她自己受了伤还疼。


    「没事,都过去了。」严鼎九有点不好意思,张来福就在旁边看着呢。


    兰秋娘不管别人,她只心疼严鼎九:「你这些日子怎么不去我那说书了?」


    严鼎九指了指头上的绷带:「我这不带着伤吗?破了相了,怕让客人嫌弃。」


    兰秋娘小嘴一撅:「谁敢嫌弃你?谁要是敢冲你吡个牙,我当场就把他轰出去!你明晚一定要来,你今晚就得来,啊!」


    她一会儿给严鼎九夹菜,一会儿给严鼎九倒酒,时不时还在严鼎九身上摸两把。


    严鼎九脸臊得通红,想找个藉口脱身:「来福兄,来了位老先生,这位怎么称呼呀,我去招待下。」庄玄瑞来了。


    镇场大能是手艺大成,以他的身份,按理说很少参加这样的宴席。


    可张来福送的请帖,老前辈也真给面子,主要是冲着他徒孙。


    孟叶霜就在庄玄瑞旁边坐着,看着一大桌子菜,她吃了没几口,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她起身走了。庄玄瑞气坏了:「你说这叫啥玩意?这丫头咋就这么没出息呢?」


    不光孟叶霜觉得不自在,柳绮萱也觉得这地方太拘束,菜端上来了,半天不敢动筷子。


    柳绮云对这地方倒很满意,环境满意,菜品也满意,她把筷子塞在柳绮萱手里:「吃吧,妹子,咱可不是白蹭饭吃,过两天有好事,咱们再请回去不就行了?」


    柳绮萱咬了咬筷子头:「你说的不就是七月那点生意么,这算什么好事?每年这时候不也就多挣那点钱?」


    「那点钱?」柳绮云一笑,「看着吧,这次姐给你挣个大的。」


    确实让柳绮云赚着了,这回她真挣了个大的。


    每年到了七月份,各地绸缎商人都来绫罗城进货,为八月份衣裳换季做准备。


    今年锦坊缺货,各个绸缎庄都忙着找荣老四要钱,也没有心思做生意,这就造成了整个绫罗城的绸缎都很紧缺。


    货一少,价钱就涨起来了,有货的就要占大便宜了。


    柳绮云有货,把货底子清得乾乾净净,真就大赚了一笔。


    赚了钱,柳绮云高兴,她请张来福吃饭,吃完了饭,又去同庆大戏院看戏。


    同庆大戏院是绫罗城最大的戏院,这可不是油纸坡那燕春园子能比的。


    进了戏院,先是门厅,拚花水磨石的地面,朱红卷草纹的廊柱,大厅里挂着名角的海报。


    门厅里边是正厅,上边是戏台,下边是看台,看台分三层,一层是池座,二层是楼座,三层是包厢。柳绮云也大方,专门订了包厢,姐俩和张来福一起在包厢里看戏。


    开场戏是《三岔口》,早轴戏是《钓金龟》,中轴戏是《定军山》。


    柳绮云挣了钱,心里美滋滋的,看什么戏都高兴。


    柳绮萱看什么戏都不高兴,她在铺子里给自己留了一丈好绸缎,准备做件新衣裳,结果让柳绮云给卖了。


    张来福越听越觉得没意思,天天和顾百相学戏,他也懂戏,生旦净末丑各个行当都懂一些,虽说今天来了不少名角,但张来福觉得他们手艺真是一般。


    看张来福一直喝茶嗑瓜子,也没什么表情,柳绮云笑叹一声:「福爷,看来你最近好东西吃多了,寻常的戏子都瞧不上眼了。」


    张来福一愣:「我吃什么好东西了?刚才在饭馆,那一桌菜都被你们姐俩吃了,我都没怎么吃.」


    柳绮云清了清嗓子:「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之前给姐姐做的那套衣裳,送到了吗?」


    张来福点点头:「送到了,你姐姐挺喜欢的。」


    柳绮云点点头:「那就对了,看过姐姐的戏,别人的戏确实不好入眼了,哪天能让我去见见姐姐吗?」张来福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但你最好别去见她,我找个机会带她来见你吧。」


    柳绮云哼了一声:「你是不想告诉我她住处?」


    张来福点点头:「确实不想告诉你。」


    闲聊片刻,张来福茶水喝多了,趁着压轴戏还没上,他准备去趟厕所。


    厕所在一楼,张来福下了楼梯,忽听池座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一名客人指着一名手巾把儿的鼻子,正在叫骂。


    「我让你给我换个热手巾,你听不明白?」


    「我马上给您拿。」夥计向着远处一挥手,另一名夥计在戏台子边上,从木桶里拿出来一块白手巾,往这边扔了过来。


    两个夥计之间隔了大半个看台,毛巾就这么扔过来了,夥计稳稳当当接在手里,递给了客人:「爷,热着呢。」


    客人拿了热手巾,擦了擦手,扔地上了:「我让你给我上壶茶,这茶上哪去了?」


    这客人之前也没叫茶呀。


    夥计不敢顶嘴,捡起手巾,赶紧回话:「茶房那边正烧着水,一会儿沏好了茶,马上给您端上来。」「我还点了一盘瓜子呢。」


    「您,点了吗?」


    「点了呀!你没听见?你耳朵聋了?」


    「我马上给您端去。」夥计转身要去果食铺子,客人不让走,伸手把夥计揪住了。


    「什么特么马上?你早干什么去了?我这等多长时间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这么糊弄我?」这客人喝多了,故意刁难这夥计,手巾丶茶水和瓜子都是他刚说的,之前根本没打招呼。


    有人想劝一句,被旁边人给拉住了:「这人不能惹,他绰号刁半街,最会撒刁放赖,又狠又坏,可得躲他远点。」


    刁半街揪住了夥计一直骂,这夥计还不敢争辩,这行人平时总受委屈,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被人骂两句,他也只能受着。


    别人都管他这行叫手巾把儿,但是你要问一个手巾把儿:「你是做什么的?」


    他肯定不说自己是手巾把儿,他会说:「我是做三行的。」


    所谓三行,就是送手巾,送茶水丶送果子这三个行当的总称。


    他们大多在戏园子干活,也有在酒肆丶茶楼丶饭馆丶影院做事的。


    客人来戏园子听戏,风大的时候一脸土,天热的时候一脸汗,天冷的时候一脸寒气,只要稍微像样点的戏园子,客人进了正厅,肯定有手巾把儿伺候着。


    手巾把儿干活儿,兵分两路。两名夥计拿着一摞毛巾,往热水里一烫,拧乾了,喷上花露水,在看台旁边等着。


    遇到用手巾的客人,这两位夥计把手巾扔给看台那边的同行,同行再把手巾递给听戏的人擦脸。互相扔手巾是手巾把儿这行的看家手艺,别管看台多大,前面的夥计扔出去,后边的夥计肯定能接着,哪怕从一楼越过整个看台,一直扔到三楼,都不会出偏差。


    一扔一接还得有花样,不仅扔得准,接得稳,姿势还得花哨,有张飞骗马,海底捞月,苏秦背剑,天女散花,雪花盖顶项……夥计身手好,客人也愿意看,有时候这手巾甩得漂亮,要来的好儿比台上都多。除了递手巾,这行人也卖果食,他们在脖子上挂个果食匣子,糖果丶水果丶瓜子丶蜜饯丶香菸,这些都卖。


    除此之外,他们还卖茶水丶酒水,客人吩咐一声,他们立刻就给送来。


    今天这夥计点儿背,果食匣子没背在身上,又遇到这么个不讲理的客人,他也只能受着。


    「你说你这德行出来干什么活儿?你耳朵聋了,眼睛也瞎了?不认得你爷爷吗?」刁半街越骂越难听。张来福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往茅厕走。


    刁半街还在骂:「你说你特么连人话都听不懂,我要瓜子和茶水,你给我拿手巾过来有什么用?」茅厕就在出口边上,张来福接着往前走。


    「你特么听不懂人话,回家跟你爹学驴叫去,来这跟我添什么堵?我特么抽你!」刁半街骂两句还不过瘾,擡手要打人。


    张来福不往茅厕走了,他转身走回了看台。


    刁半街揪着夥计,手擡起来,还没抽下去,看着张来福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他,朝着他这边走过来了。「你,你干什么的?」刁半街一皱眉,他不认识张来福,看张来福这打扮,也不像是戏园子的人。张来福神情木然:「我是来管闲事的。」


    这一句话把刁半街噎住了,刁半街还想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但这愣汉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他就是来管闲事的。


    「你,这是要干什么?」刁半街有点心慌。


    张来福面无表情,一路走到了近前:「你猜我要干什么?」


    刁半街赶紧松开了夥计,扯着嗓子喊道:「你想打人吗?」


    张来福点点头:「你猜挺准,我就是想打人,你小子怎么这么机灵,谁教你的?」


    「打人了,他要打人了,他在戏园子打人,有人管没!」刁半街真害怕了,开始撒刁!


    他确实喝了不少酒,可他脑子还清楚,撒酒疯不找别人撒,他找这手巾把儿撒,因为他知道这行人好欺负。


    但眼前这个愣汉明显不好欺负,刁半街这酒一下醒了一大半。


    张来福抡起巴掌,正打算和刁半街好好聊聊,忽见有人抢先一步来到了刁半街近前。


    「客爷,咱有什么招呼不周的地方吗?」


    这人身穿一件宝蓝色绸布立领长衫,手里拿着一顶黑缎子瓜皮小帽,帽顶有一颗小小的珊瑚结。看戏不戴帽子,不挡着后排人看戏,这是老礼儿,看这人的穿着,不像是太有钱的人,但也明显不是个夥计。


    刁半街上下打量一番,估计这穿长袍的是戏园子的管事,看到戏园子来人了,刁半街的脾气又上来了:「你是干什么的?」


    长袍男笑了笑:「我是手巾把儿呀!」


    刁半街不信,手巾把儿不是他这打扮:「你这哪像手巾把儿?你有手巾吗?」


    「有!」长袍男子从怀里掏出条热毛巾,递给了刁半街,「热乎的,香喷的,您慢用。」


    刁半街又问:「我点的茶水呢?」


    「有!」长袍男子从怀里又掏出一杯热茶,递到了客人手里,「上等的毛尖,您慢用。」


    刁半街一愣,从怀里掏出个手巾倒还正常,掏出杯茶这就有点特殊了。


    而且这茶还热气腾腾的。


    「我还点了一盘瓜子呢。」


    「有!」长袍男子又从怀里掏出了一盘瓜子,递给了刁半街。


    刁半街呆住了,眼前这人没背果食匣子,怎么身上什么东西都拿得出来?


    「我还想买包烟。」刁半街就想难为他。


    「有!」长袍男子拿出十几包香菸,左手飞右手,右手飞左手,像变戏法似的,在刁半街前摆了一摞,「您看您喜欢哪一种?」


    周围人叫好声一片。


    还有客人往这人身边扔赏钱,有扔几文铜钱的,也有扔一个大子的,虽说数目不多,但这是真心赞赏。刁半街反倒不敢吭声了,他给了茶钱,给了瓜子钱,买了包香菸,坐在位子上认真看戏。


    他离长袍男子最近,看得最清楚,就在刚才,他看见这香菸不是从衣裳里掏出来的,好像是从那人的胸腔子里掏出来的。


    刁半街心里发毛,这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而且还惹了不止一个,张来福还在旁边站着。


    长袍男子没再和刁半街计较,可张来福一直盯着他看着。


    刁半街抿了抿嘴唇,拿袖子擦了擦汗,动也不敢动,走也不敢走,只能硬撑着看戏。


    长袍男子从地上把赏钱捡了起来,十来个大子儿,几十文铜钱,确实不多。


    他往里边偷偷添了块大洋,塞到了那夥计手里:「兄弟,干咱们这行的人,受委屈都家常便饭,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夥计咬咬牙,含着泪,推着那人手里的钱不肯收:「我没事儿,这是您的钱,我哪能收您的,您刚才帮我了,我都还没说个谢字,我这,我真没事儿……」


    说着说着,夥计哽住了。


    他是能吃苦的人,可能吃苦的人也知道疼。


    长袍男子硬把钱塞在了夥计手里:「咱这行有规矩,是你干活的园子,这钱就是你的,收下吧,咱乐乐嗬嗬的做事儿,别一会儿再把手巾掉了。」


    「我谢谢您,谢谢……」夥计收了钱,擦了擦眼泪,回头又看向了张来福,「您也帮我了,我也谢谢您夥计走了,可张来福没走。


    他看着长袍男子,觉得特别眼熟。


    这长袍男子不是戏院管事,他也是来看戏的客人。


    他走到那人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一边看戏,一边低声问道:「咱们是不是见过?」


    赵应德眨了眨眼睛:「见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张来福看着赵应德:「要不你再好好想一想?」


    赵应德微微摇头:「我还是不想了吧,要真是想起来了,对咱俩谁都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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