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石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陈宣良签发的。
内容是成立「九五」计划编制工作小组,赵石是成员之一,负责工业交通部分的调研和起草。
赵石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已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陈宣良办公室的号码。
「陈主任,我是赵石。文件收到了。工业交通这一块,我会抓紧。」
陈宣良在电话那头说:「老赵啊,辛苦你了。这一块你最熟悉,交给你我放心。」
赵石说:「陈主任客气了,应该的。」
挂了电话,赵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陈宣良这个人,比他想像的更难对付。
把他放到工作小组里,既用了他的经验和能力,又把他拉进了「九五」计划的编制工作,让他没法置身事外。
这样一来,老张和老李想拉他,拉不动;陈宣良想用他,用得上。
赵石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姚总当年说过的一句话:「赵石啊,你这个人,就是太能干了。太能干的人,想躲都躲不掉。」
姚总说得对。
接下来的日子,赵石又开始忙了。
他带着工业交通司的人,跑了几个省,调研了十几个企业。
回来之后,写了一份关于「九五」期间工业结构调整的调研报告,洋洋洒洒两万多字,数据翔实,分析透彻。
报告送到陈宣良那里,陈宣良看了一遍,批示:「很好。转发各司局参考。」
赵石看到这个批示,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他现在想的,不是怎么往上走,而是怎么把手头的事干好。然后,等时间到了,安安稳稳地退休。
四月底的一天,赵石在办公室里接到赵隆的电话。
「爸,陈主任调计委了,您知道吧?」
赵石说:「知道。」
赵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爸,您跟陈主任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他是主任,我是副主任,上下级关系。」赵石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隆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儿子的意思,他知道,但是他不想陷进去!都没有进步空间了,去打白工吗?
现在他需要的就是稳定!稳下来了!后面的事情是靠下一辈来努力了!
到他们家这个地步,现在讲究的是风险对冲!
赵隆按照古代的关系来论的话,陈宣良叫做他的座师,已经是他们那一拨的人了!
自己要再迎合上去,那站队的比重就过了!相当于全家都系于陈宣良的身上!
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就是老人的智慧!
梭哈是一种勇气,但是要是万一出个什么事情,可真是一网打尽了!
于是,赵石打断他:「赵隆,你做好你的事,别操心我。浦东那边怎么样?」
赵隆说:「还行。最近在谈一个外资项目,有些进展。」
赵石说:「好好干。别的不用多想。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儿就是做出成绩!证明你的能力不是留在纸上!懂吗?」
赵隆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赵石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懂什么了?赵石不知道。但他希望赵隆真的懂了。
唉,真烦人,就不能让老同志好好站好最后一班岗吗?
赵瑞那边,跟林长河走得近,这是一条线。
赵隆这边,跟陈宣良有旧,这是另一条线。
他自己呢?他就站在中间,不偏不倚,哪边都不靠。
这样,不管哪条线出了事,赵家都还有另一条线撑着。
就算两条线都出了事,他赵石还在。
这就是他现在的想法。
这几年的快速提拔,把赵石拉到跟他背景不匹配的位置!现在他是如履薄冰!最重要的就是走到对岸!脚踏实地了!
按照修仙小说的说法,自己现在要成为家族底蕴之一!
以后孩子们失败了,自己也能有让其他后辈再努力一把的机会!
至于再进步?那真的是靠自己儿子辈甚至孙子辈了!秦皇一统天下还需要奋六世之余烈呢!
自己家阶级要完全完成转变,也是需要三代人的努力!毕竟自己可没有又红又专的背景!
提到这个他就很无奈,唉,来晚了!要是能早个三五年,自己肯定跑去参加……
四月的北京,天很蓝,树很绿。计委大院里,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跑着,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想起赵隆小时候,也是这样在院子里跑。身后跟着一群小尾巴,甚至里面还有不少小姑娘看上他呢,那个时候还想着以后不用愁这小子讨媳妇的事情。
现在赵隆长大了,当了区长,他却也已经老了。
时间过得真快。
赵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时代的春风迎面吹来,暖洋洋的,带着院子里花的香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钢笔点在「交通」两个字上面,墨水渗进纸里,晕开一小片。
工业,他已经打下基础了。
红星就是自己深深嵌入工业体系里面的一把钢刀。阎解成在红星当副总,夏怀明在搞技术攻关,还有自己的女儿赵悦,那些他带出来的老部下,分布在各个岗位。
自己的影响力,起码二十年还不会完全消散!不至于人走茶凉!
但是交通上……他还没有那么深的影响力。
中部交通枢纽的项目,是他牵头推动的,但那是林长河的地盘。
林长河用他,他也用林长河,互相借势。
说到底,那是中原省的政绩,不是他赵石的。他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交通领域的项目,一个能让他留下印记的东西。
赵石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交通——找机会。」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什么时候开始,他做事都要先考虑利益了?
年轻的时候,在红星,他想的是怎么把钢炼好,怎么把厂子搞上去。
那时候他脑子里没有「利益」这两个字,只有「事」。
现在呢?他坐在计委的办公室里,想的不是怎么把工作干好,而是怎么给自己留后路,怎么给孩子们铺路。
他活成了自己当初最讨厌的样子。
但赵石不后悔。因为他知道,这不是自私,是责任。
他当年从红星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的事。
现在他身后站着一大家子人,还有那些跟着他的人。
他不能只顾自己。
好在他还有底线。
不管怎么算计,他都不会做损害国家利益的事。
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