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水越浑，越容易藏东西
次日上午十点，旭园集团总部大会议室。
长桌铺了深灰色台布，水杯摆件一字排开。
唐川坐在长桌靠门那侧的中段位置，面前摊着一份保密协议草稿和他昨晚整理完的备忘录摘要。
徐以苼在主位落座，右手边挨着两个人，审计总监姓方，那人眼镜腿上缠了圈胶布，一看就是连夜赶材料没来得及修的；合规负责人姓邵，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把手机关了放进公文包。
左侧空着三把椅子。
唐川扫了一眼那三个空位，按徐以苼昨晚交代的架构，海外业务线的核心高管有三个，徐世荣，他的首席助理林立凯，以及东南亚区域总经理。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徐世荣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令唐川的背脊绷了一分。
面对对方充分做好的准备，他竟然能做到如此从容。
徐世荣在唐川正对面的位置落座，视线直接对上了唐川的眼睛。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纸质厚实，封面有旭园集团的水印logo。
文件被推向主位。
“以苼。”
“你昨晚说海外项目要停摆审计，我理解你的顾虑。”
“但东南亚那边年度结算在即，合作方金边盛达的财务周期跟我们不同步。如果这时候卡住流程，结算违约的罚金至少三百万美金，更何况当地政府那边的关系维护了两年多，说停就停？不好交代。”
三百万美金这个数唐川昨晚在项目合同里见过，违约条款的确写着这个金额。
但三百万比起四个亿，是零头。
徐以苼没急着接话，右手边的方总监推了推眼镜，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徐世荣的视线这才转向唐川。
“唐律师也在。”
“正好，我昨晚查了一下你近期的公开活动记录。”
“白云事务所跟梦川游戏最近在搞非遗维权的民间策划？那可是个大项目，牵扯不少人手呢。”
唐川听到这话反倒放松下来，他向椅背靠去。
“徐总关心得真细。”
“不过旭园的法务咨询和梦川的游戏内容不冲突，一个是合同义务，一个是合伙人业务，分属不同法律主体。”
徐世荣的眼角纹路动了动，但笑意依旧没散。
“不冲突就好，我这个人做事讲究交情，也不想让集团法务资源被外部项目分散精力。以苼，”
他又转向主位的徐以苼：“唐律师毕竟是外部顾问，海外项目审计涉及商业机密，内部数据、合作方信息、银行往来记录……这些敏感材料，是不是该先签个保密协议再推进？”
合理。
任何一个旁观者听到这句话，都会觉得合情合理。
外部法律顾问接触核心资料之前签nda，是标准流程。
但唐川听出了另一层，签保密协议不是目的，目的是拖慢他们的进度。
协议条款需要磋商，磋商需要时间，时间一拖，年底结算窗口一过，很多东西就来不及查了。
“壳公司那边的账……年底前清盘，过了元旦就来不及……”
录音里那两句碎片在唐川脑子里一闪而过。
唐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纸质没有对面那份厚，但封面同样印着规范的抬头格式，白云律师事务所。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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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密协议我昨天已经拟好了。”
“徐总如果现在需要，我可以当场发一份电子版给您过目。条款参照的是旭园集团现行法务外包的标准模板，保密范围、违约责任、信息销毁条款一条没少。”
对面安静了两秒，方总监推眼镜的手悬在半空，邵姓合规负责人的目光从唐川脸上移到那份文件上。
徐世荣的笑还挂在脸上，但明显不如刚才。
一个外部法律顾问，在收到项目停摆通知的第二天就拟好了保密协议，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审计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的行动，而唐川从一开始就在局里。
徐世荣把那两秒的失态压回去：“也好，既然唐律师准备周全，那就按流程走。”
他站起身，把自己带来的那份文件留在了桌上。
走到唐川身侧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唐律师，年轻人冲劲足是好事。但有些事，查得深了，反而伤到自己。”
“徐总关心得好。我也听过一句话，水越浑，越容易藏东西。”
徐世荣的步子卡了一瞬，会议室的门渐渐合拢。
方总监呼出一口气，邵姓负责人手里的笔终于放到了桌上。
徐以苼拿起徐世荣留下的文件翻了两页，她的眉心收了一下，随后将其推到唐川面前。
那张纸是海外项目某笔工程款的内部审批单，流程走到最后一栏，经办人确认签字不是徐世荣的，而是其助理林立凯。
唐川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的线搭上了。
徐世荣带这份文件来，表面是拿违约金施压。
但这张审批单不需要出现在今天的会议上，合规审计要的是财务数据和银行流水，不是内部审批单的经办人签字。
他带来这张纸，只有一种解释，提前切割。
把经办人的名字亮在徐以苼面前，万一后续查出问题，第一个被推出去挡枪的人不是他徐世荣，是这个叫林立凯的助理。
他掏出手机，打开跟宫梦月的对话框。
“帮我查一个手机号，备注名林总。”
这个号码是他昨晚从资金穿透报告的附件里提取的，某笔壳公司转账的联络人字段里，藏着一个备注为林总的境内手机号。
屏幕上的已读标识几乎同时亮起。
宫梦月秒回三个字：“等三分钟。”
三分钟后，对面的徐以苼正在跟方总监交代审计时间节点，手机震动了。
宫梦月的消息不长，但每个字他都看了两遍。
“这个号的主人有另一张电话卡，注册在一家投资咨询公司名下。那家公司上个月刚变更了法人代表。变更后的名字，你认识。”
“蔚青烟。”
唐川锁屏，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对上徐以苼的视线。
“徐总，我可能需要去一趟蔚家。”
他站起来，拿过外套搭在臂弯上。
“你先稳住徐世荣的助理林立凯，别让他离开云城。理由随便找，审计对接也好、材料补签也好，人留住就行。”
徐以苼没追问他为什么提到蔚家，只是点了下头。
唐川推开会议室的门，脚步拐进走廊，脑子里已经排好了要问蔚青烟的清单。
她跟林立凯的关系，到底到哪一层了？
是被利用，还是主动蹚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