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清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深度近视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那排如山般肃立的矿山保卫科干事，又看了看那三座巨大烘干窑，脑袋空洞。
“赵工？”
顾屿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感情，消除了他所有的混乱与恐惧。
赵文清猛地一个激灵。
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厚厚的镜片，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灰与焦香的滚烫空气，那股属于学者的、近乎偏执的专注，终于压倒了所有的情绪。
“报告总工程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恢复了条理，“一号窑，温度已经达到一千一百八十度，接近临界点！二号和三号窑，也已经稳定在一千度！按照您的指令，我们在坩埚里加入了百分之十五的铁精粉和百分之五的碎骨炭作为晶核……但是，但是……”
他的声音再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这个温度，已经超过了我们现有任何一种耐火砖的承受极限！再烧下去，我怕……我怕会出事！”
“出不了事。”
顾屿的回答，简单，粗暴。
他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只是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座温度最高，也最危险的一号窑走去。
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将他那身单薄的工装吹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那炙热的空气点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工和他手下的矿工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工具。
王建国和他那群刚刚被“收编”的专家，则是一脸的骇然与不解。
顾屿在那窑门前，停下了。
他没有戴任何防护措施，就那么迎着那足以将钢铁都融化的热浪，侧耳，倾听着。
他在听窑体内部，那细微的、只有他能捕捉到的、材料在极限高温下的呻吟。
三秒后。
他猛地回头，对着早已等候多时的刘工，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封窑！”
“什么？”刘工彻底懵了，“总工程师，现在封窑？里面的压力……”
“执行！”
顾屿的声音，不带半分回旋的余地！
“是！”
刘工嘶吼着，亲自带着两个最得力的手下，推着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浸透了水的厚重钢板，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堵上了一号窑那正在喷吐着火舌的巨口！
“轰――”
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被扼住喉咙的巨响！
整个窑体都为之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无数细密的裂纹，瞬间从窑门四周的砖石上蔓延开来！
“所有人！后退三十米！”顾屿的声音，冰冷如铁。
人群惊叫着，潮水般向后退去。
王建国教授看着那座正在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烘干窑，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一片死灰。
“完了……”他喃喃自语，“他把烘干窑，当成了密闭的焦化炉！这是在制造一个炸弹！”
然而，顾屿的命令，还在继续。
“二号窑，三号窑，停止鼓风！保持炉温！把所有预热过的煤气，全部给我通入一号窑的底部风道！”
这是要火上浇油！
赵专家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晕过去。
“照做！”刘工已经杀红了眼，他现在对顾屿的命令，只剩下一种近乎盲从的、狂热的执行力！
滚烫的、带着幽蓝色火焰的煤气，如同两条火龙，被疯狂地灌入了一号窑的心脏！
那座本已濒临极限的窑炉，在这一刻，发出了如同濒死巨龙般的、凄厉的悲鸣！
窑体表面的红砖，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透亮，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熔化！
“一千两百五十度！”
“一千三百二十度！”
“一千四某度！仪表爆了！”
负责监测温度的工人，扔掉手里的仪器，连滚带爬地逃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疯狂的豪赌即将以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收场时，顾屿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平静，决绝，如同最终的审判。
“停火。”
“破窑。”
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总工程师……”刘工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说，破窑！”顾屿嘶吼着，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那座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烙铁的窑炉，“用高压水枪！给我冲开它！”
疯了！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只剩下这两个字！
用冰冷的水，去冲击一个温度超过一千四某度的密闭窑炉？
那瞬间产生的水蒸气爆炸，足以将方圆百米的一切都夷为平地！
“执行！”
顾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杀意！
刘工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没有再犹豫。
他从地上抄起一把消防斧，对着身后那群已经吓傻了的矿工，嘶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想活命的，就按总工程师说的办！”
两条比手臂还粗的高压水龙，被架设起来。
“冲！”
随着刘工一声令下，两道冰冷的、强劲的水柱，如同两条愤怒的水龙，狠狠地，撞向了那座赤红色的、如同地狱之门的窑炉！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爆炸。
“滋啦——”
一声刺耳到极致的、仿佛要将人耳膜都撕裂的尖啸！
一团白色的、浓厚到如同实质的蒸汽，轰然爆发！
那蒸汽的温度之高，甚至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红砖，在冰与火的极限交锋中，寸寸碎裂，剥落！
当那团浓厚的蒸汽终于散去时，一号窑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着滚滚热气的废墟。
而在那片废墟的最中央，那个由特种陶瓷制成的、巨大的坩埚，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
它的内部，不再是松散的粉末。
而是一块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孔洞的、如同灰色珊瑚般的块状结晶体。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艺术品。
赵专家看着那块东西，看着它那完美的、堪称奇迹的多孔结构，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像一个看到了神迹的信徒。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摸那块还散发着惊人热量的结晶体。
“成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喃喃自语。
“成了……这就是催化剂……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催化剂……”
王建国和他身后的专家团，看着那块如同艺术品般的结晶体，看着那个创造了这一切的男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场疯狂的胜利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时，顾屿却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浊气。
他转过身，看向那片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改造的a区土地，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永无止境的冷静。
他走到早已等候多时的苏晚面前，从她手里，拿过了那本画满了复杂矩阵图的核心日志。
“通知刘工。”
顾屿的声音，在滚滚热浪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a区，可以下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