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大海多情（下）
武修文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肩膀那块皮肤像被海风拂过的沙滩，暖融融的。他偏过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手腕。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海风送来的咸气，好闻得让他喉咙发紧。
“那个粥碗，”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我一直没还。”
“不用还。”黄诗娴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口袋里，“以后每天都有。”
潮水又涌上来了，这次大一些，直接没过了两个人的脚踝。黄诗娴被浪冲得晃了一下，武修文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臂很细，但肌肉紧实，是常年写板书练出来的。他的手在那里停了三秒，然后松开。
“回去吧。”黄诗娴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晚上还要看晚自习。”
“嗯。”
两个人提着鞋往回走。
沙滩上两串脚印并排延伸着，被夕阳拉成金色的虚线。
走到木麻黄林边的小路时，黄诗娴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个互助小组，李校长同意吗？”
“我还没跟他说。”
“你先跟梁主任通个气。他同意了李校长那边好说。”
“好。”
“还有，”黄诗娴把鞋放在地上，弯腰穿进去，系鞋带的时候没抬头，“跟林方琼说的时候，让她自己挑学生。你不要指定。她那个人，你越放手，她越认真。”
武修文看着她系鞋带的侧脸，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比我懂怎么当老师。”他也弯腰穿鞋，鞋带系得很慢，“黄诗娴，下学期我想开一门公开课，讲坐标系和函数。用渔船航线和潮汐表当案例。你觉得行吗？”
黄诗娴系好鞋带站起来，歪头看了他一会儿。“行。但是你要先给我讲一遍。”
“现在？”
“现在。边走边讲。”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学校走，武修文真的开始讲他的公开课构思。潮汐表怎么画坐标轴，渔船往返怎么对应函数图像，渔网浮标和海底深度的关系。他讲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措辞，有时候用手在空中画图。
黄诗娴走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这里要加个比喻，不然学生听不懂”，或者“这个数据换成本地渔船的真实数据，他们会更感兴趣”。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武修文把整个公开课的框架讲完了。黄诗娴在校门前的路灯下站定，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她看着武修文，嘴角慢慢弯起来。
“武修文。”
“嗯。”
“你今天话很多。”她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不像你。”
“憋太久了。”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跟别人说这些，没人听得懂。跟你说，你什么都接得住。”
黄诗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那颗他下午放在讲台上的姜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捡了去。
“留着明天吃。”她说完就转身进了校门，步子很快，木簪子在脑后晃来晃去。
武修文站在校门口，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姜糖。蜡纸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软了，棱角硌着掌纹。他抬头望着黄诗娴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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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剥开糖纸，把姜糖放进嘴里。辛辣和甜味同时炸开，烫得舌尖发麻。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是“国际厨房”群消息。郑松珍发的：“今晚谁最后一个走记得关灯。另外@武修文你今天跟黄老师去哪了？有人看见你们从海边回来的哦。坦白从宽！”
后面跟了一串林小丽发的坏笑表情。
武修文盯着屏幕，嘴里含着姜糖，慢慢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去海边。谈了下学期公开课。”
郑松珍秒回：“就这？”
林小丽秒跟：“就这？”
武修文又打了一行字：“还谈了怎么帮她爸沟通。”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郑松珍连发五个感叹号，林小丽发了一串尖叫表情，黄诗娴的头像忽然亮了一下，只发了一个字。
“滚。”
武修文笑出了声。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宿舍走。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和木麻黄的清香，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路过教学楼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六二班的窗户。灯还亮着，林方琼正在里面看晚自习。她坐在讲台上，低着头改作业，背挺得很直。武修文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想，明天吧，明天去找她谈互助小组的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私聊，黄诗娴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公开课的ppt，周末我帮你一起做。来我家。”
紧跟着一条：“我爸周六去镇上卖鱼，不在。”
武修文站在路灯下，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管。远处海面上，渔船的桅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从海平面一直铺到天边。
他把手机举起来，打了四个字：“好。几点？”
发完之后他没等回复，直接把手机装进口袋，大步往宿舍走。脚步落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的，像鼓点，像心跳，像潮水退了又涨。
他不知道的是，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黄诗娴正趴在栏杆上看着他的背影。她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看着他拐进宿舍楼消失不见。然后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抿着嘴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
“九点。”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抬起头。海风迎面扑来，把她的碎发全吹到后面。远处海面上，最后一艘夜航船缓缓驶出港口，桅灯一闪一闪的。
她站了很久，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才转身走进教室。脚步轻得像踩在浪尖上。
那条海岸线在夜色里弯成一道温柔的弧，像一个人微微张开的臂弯，等着什么人，走过来，走进来。
潮水一遍又一遍漫上沙滩，又退回去，在看不见的深处，一滴一滴，穿石而过。石头被穿了，是所有人一起穿的。
最先那一滴，是她。
大海多情，是因为有人值得它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