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从首都过来的人，要是仔细分，其实是三波的。


    第一波，就是张凡带回来的四个老太太，用部里的话说，这都是国宝，茶素的同志一定要用心。


    其实说实话，人这玩意啊，千万别老，一旦老了，过往都是云烟，也就茶素这次要举行基层妇科交流大会，如果不开这种会议……


    第二波就是来支援薛晓桥他们团队的神外专家，这一波人以佟教授为主，怎么说呢，大概就是在中庸集团中充当一块砖的角色。


    很多人觉得杀入中庸，就能成神成圣，其实不是的，杀入中庸只不过是进入了一个门槛而已，真要成大佬，还要脱好几层皮。


    而按照佟教授他们的年纪和履历来看，也就止步于普通的副高了，再往上几乎没有可能了。


    所以，他们也被中庸送到茶素来了。


    不管他们同意不同意，都得来。


    而第三波就厉害了，就算放在华国任何一个医院都是大佬，他们一行十几个人，为首的是首都某顶级医院神经外科的科室副主任，姓陆，单名一个钧字。


    四十三岁，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


    这个年纪在神外这个领域，正是技术、精力、资源三者叠加的巅峰期。


    他的研究方向是脑胶质瘤的精准外科治疗与分子分型指导下的个体化综合治疗。


    主持过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一篇以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身份发表在顶级神经外科期刊上的论着，被国际指南引用超过了三百次。


    业内提起陆钧，通常会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上一串定语：华国医师协会神经外科医师分会全国委员，华国医学会神经外科学分会青年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某国家级人才计划的入选者，长江学者通讯评审阶段的候选人。


    而这一次，他带了一个十三人的小团队，名义上是参与双方合作的脑胶质瘤多中心临床研究项目，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陆钧这样的人，绝不会仅仅为了一个项目亲自下场。


    他来，必然是想着主持大局来的。


    其实，这第三波人来的晚，也是有原因的。因为中庸这边也有分歧，书籍认为，派遣一个有实力，但总体不强势的团队，参与进去能拿到一些成果就可以了。


    而新院长这边则不，她认为，要不就不加入，要加入就必须主持大局。


    书籍当时就反对，如果这样，茶素那边肯定会不太满意的，会造成内耗的。


    但院长人家一句话就让大家闭嘴了，“茶素张，如果就这么点度量，茶素医院会发展到现在连我们中庸都要平时的地步吗？”


    懂你的人真的未必是你的朋友。


    新院长是真的懂张凡，她太懂张凡了，她知道，如果他们团队对茶素研发有大帮助，张凡绝对会把主导权让出来的，在临床研发上，只要你能对他有帮助。


    别说其他的，你让他摇尾巴，他都会愿意的。


    所以陆教授他们来的晚了几天，但规模也是最大的。


    茶素医院的办公室里，“一定要安顿好，专家楼这边让后勤的主任亲自过去问一问，生活上需要什么，尽可能的满足这些专家，让他们不要把让生活上的琐碎影响到工作。”


    给王红交代完了以后，张凡捏着眼角揉了揉。


    “院长，最近忙不忙？”


    电话刚接通，电话刚接通，张凡就听到从电话里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响，电钻的尖啸、钢筋碰撞的哐当声、远处混凝土泵车低沉的轰鸣，还有人在扯着嗓子喊：东边那块模板先别拆，等监理来了再验。


    欧阳的声音混在这一片噪音里，像是站在露天的地方打的，风呼呼地灌进话筒。


    “你那边干什么呢？”张凡问。


    “在工地上呢。新科研楼的地基刚打完，我过来盯一盯。”


    张凡愣了一下：“这事还要您亲自去？”


    “我不在这儿盯着，不放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欧阳像是边走边说：“这边有个包工头跟我保证说绝对按图施工，我刚刚拿尺子量了一下，剪力墙的垂直度偏差超过了规范，正让他们砸了重砌。他还在我旁边辩解呢，你等等。”


    茶素医院的人对于欧阳，很多人是害怕，因为老太太嘴碎爱骂人，但大多数中层则是佩服。


    包括张凡也是。


    因为老太太把医院真的当一种责任去负责的，比如这个工地，茶素医院除了欧阳，把谁放过去，都能被人当傻子一样糊弄。


    但欧阳不一样，茶素医院建了几个大楼后，欧阳现在说去当个监理方有点夸张，但谁想糊弄她，也是多想了。


    她是土木出身的吗？但她愿意学，就这一点，茶素几个院领导，谁都做不到。


    过了两三分钟，话筒里才安静下来。


    “院长，热不热，你千万……”


    “不热，现在天气凉下来了，海风吹着，比茶素都舒服，就算中午，也有空调，你别担心了。


    猪头岛这边有我呢，你不用担心！”


    电话一头，欧阳拿着毛巾不停的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流过这么多的汗。


    张凡和欧阳略微相互沟通了几句话后，张凡就给欧阳说了一句：我想把佟教授他们留下来！


    欧阳听完，笑了：“我还以为你想把陆教授留下来呢。”


    “呵呵，我也想啊，但陆教授边疆养不起啊！”


    “是啊，养不起啊，其实佟教授对于边疆来说就已经很不错了。你想怎么弄？”


    “给职位，给经费，给……”


    张凡没说完，就被欧阳打断了。


    “这一套对于吃过见过的人来说，没啥新意，如果是陆教授，他可能连想都不会想一下。


    可你想过没有，对于佟教授这样，在中庸就是最普通的一个副主任，你现在用这一套打动他，等科研有了成果，不说其他医院，就中庸再拿出这一套来对佟教授，你说佟教授会怎么想？”


    电话里，张凡沉默了片刻。


    欧阳也没等张凡说话，“总不能赛富吧，工作不是这样干的。对于佟教授这种多年打磨的人，要用心。


    你这样……”


    几句话，就把张凡准备拿钱砸人的想法给取消了。


    挂了电话，张凡搓了搓脸，“大意了，稍微宽裕了一点，就想着用钱砸人，这样不好！”


    自言自语的几句，张凡立刻就给胖子打去了电话。


    对欧阳，张凡是关心备至，深怕热着累着。


    但对于胖子，张凡就没那么客气了。


    “别在猪头岛装死了，马上来茶素，有任务给你。”


    “是，收到，马上到茶素！”胖子原本生无可恋的脸上，这会子直接就像是活了一样。


    在猪头岛的日子太难过，有欧阳在，尼玛吃海鲜？站的姿势稍微松垮一点，都会被欧阳拿出来收拾。


    尼玛这几天，他就像是被军训一样，张院电话再不来，他也要想着办法跑了。


    “院长，主要是什么工作啊？”


    “废什么话，让你来，你就来，哪来那么多的话。”


    “嘿嘿，您批评的对，我也不是多话，就是想着提前知道是什么工作，我也好在来的路上多思考一下。


    别到地方了，一头雾水的啥都不知道，耽误工作不说，主要是辜负您的期望不是……”


    人这玩意就是贱，以前他可不会这么说话的，这段时间在猪头岛被欧阳这么一调校，真尼玛好用很多了。


    张凡一听，笑了笑，“佟教授……”


    其实给胖子的工作也很简单，就是让胖子过来接触佟教授。


    茶素医院科研水平比胖子高的人如过江之鲫，但会说话，能办事的没一个比胖子做的好。


    你让赵艳芳去接待佟教授，别到时候没把人留下，反而因为对研发方向的不同，到时候两个人再打起来。


    虽然说打起来有点夸张，但话不投机弄的双方下不来台是绝对有可能的。


    而胖子呢，就没这个担心了，他根本就没什么科研观点。


    可他别说和医学方面的专家聊一聊，他连菊花的工程师都能扯好久，让他过来，靠谱。


    安顿完这边，张凡又喊来老陈。


    第二天一早，从猪头岛赶回来的胖子还有老陈两个就去接待佟志远他们团队了。


    佟志远他们刚吃过早饭，正在大堂里等着，就见薛晓桥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个人。矮的是老陈，高的胖的，像秤砣的是考神。


    薛晓桥上前介绍：“佟教授，这是我们茶素医疗线上教育集团总公司的老总……”


    佟志远他们愣了一下。


    一个院长，一个集团老总来接他们去实验室，这个有点过于正式了吧！


    “佟教授，辛苦辛苦！早就想亲自去首都拜访你们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看着比照片上还精神，到底是搞科研的人，脑子里的东西多，长得就年轻。”


    薛晓桥话音还没落，胖子已经挤过去了。


    佟志远一时间没想好怎么接话。


    他虽然在体制内混了十几年，见惯了各种接待场面，但，他一直是干活的，对于这种迎来送往，其实并不是很习惯。


    还没等他组织好客套词，胖子又开口了：“各位教授，咱们今天不整那些虚的。


    大家从首都到边疆，几千公里的，也不容易，就先别急着看医院那些冷冰冰的实验室了，我带你们出去转转，透透气。


    咱们边走边聊，院长知道各位很忙，但再忙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适当的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工作。


    所以这两天，大家就归我负责了，我和陈院长带着大家看看咱们边疆的风景。”


    佟志远还没来得及婉拒，胖子已经转身朝门外走了，一边走一边招呼他的几个同事：“走走走，上车！路上我跟你们好好说一说，别看我也是搞医疗的，其实我比导游讲的还精彩。”


    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热情的拥上了考斯特。


    接上了佟志远和他的团队。


    佟志远原以为第一天会安排正式的对接会，至少会有一场欢迎仪式或者领导见面。


    没想到直接先安排旅游，“哎，地方就是地方啊，时间这么紧，还要这样……”


    佟志远他们被推上了车。


    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也只好跟着上了车。


    车里，胖子已经扭过头来，像聊家常一样开了口：“佟教授，你那篇关于神经内镜经鼻蝶入路手术的综述我看了三遍。


    你里面那个观点，说这个入路的适用范围还在不断拓展，但并发症的风险评估体系相对滞后，我觉得特别有劲。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提出来的那一套参数化评估标准，手术难度分级和术后并发症发生率之间的相关性，用的是单中心的数据，我在想，如果有机会用多中心的数据来验证一下，会不会更有说服力？”


    佟志远缓缓系上安全带，还没缓过神，但嘴角已经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做科研这么多年，真正得意且觉得发表有水平的，其实就是这个论文。


    眼前这位看着胖乎乎的，但问出来的问题和研究方向严丝合缝，连他平时在课题组内部讨论时提过的某些想法都摸到了蛛丝马迹。


    他甚至有一种知音的感觉。


    车开上了出城的路，窗外的街道逐渐变成了田野和戈壁滩。胖子继续聊着，一会儿问李教授那个量表的常模数据来源，一会儿对另一名医生那篇关于脑积水分流术后感染率的研究细节刨根问底，语气中没有讨好，没有奉承，更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睁大了眼睛向老师请教，真诚又热忱。


    佟志远他们听着听着，不知不觉接过了话头，开始讲起他做那个多中心研究时的一些想法。


    然后，车里的几个人慢慢的，聊的越来越热烈，甚至有一种战友的感觉。


    老陈笑着陪着，一会给这个说的嘴角流白沫的主任拿瓶沙棘汁，一会给刚说完的女教授拿瓶无糖的酸奶。


    说实话，昨天院长交代完的时候，他也头疼，和这群偏科研的人聊啥？


    聊临床聊科研，他怕露怯，聊其他的，估计他们也不关心。


    现在，不用担心了！


    尼玛什么陌生，什么疏离，几句话，胖子已经和他们打成一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