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信一行人马离开京城,沿着运河北上,不日便抵达天津卫地界。作为漕运枢纽和北方重要港口,天津卫城郭巍峨,商旅云集,运河上千帆竞渡,呈现出一派繁华景象。然而,在这繁华之下,朱信却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他如今身为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地位尊崇,按制天津文武官员应出城相迎。但直到他的队伍抵达城外的接官亭,也只有天津兵备道副使、天津左卫指挥使等几名中下层官员在此等候,态度虽恭敬,却难掩一丝敷衍。位高权重的天津巡抚、户部派驻天津的督饷郎中等要员均称病不出。
“督师大人一路辛苦,”兵备道副使姓王,是个面色白净的中年官员,陪着笑脸道:“抚台大人偶感风寒,不便迎候,特命下官在此恭迎大驾,并已在城内备好行辕,请督师入城歇息。”
张铁豪在朱信身边低声道:“凡头儿,情况不对。右佥都御史、天津巡抚孙晋是温体仁的门生,这态度,怕是来者不善。别忘了,咱们和温家可是有过节的,莫不是京城不好发作,所以才在路上准备给咱们使绊子?”
朱信脑海当中,迅速回忆起当初在辽东如何出手处死恶霸小温爷温储、又是如何被温体仁兄弟温以仁设计最终被朱信反杀的事情,一想到温家的种种恶行,朱信瞬间就来气了。
私仇公怨,温体仁怎么可能会放过他朱信?
“凡事皆小心行事!”朱信微微颔首,面色不变,对王副使淡淡道:“有劳王大人引路。”
进入天津卫城,街道两旁虽有兵丁肃立,但围观的百姓并不多,气氛显得有些冷清。安排给朱信的行辕倒是颇为宽敞,但位置僻静,内外守卫也全是天津本地的兵丁,朱信带来的亲卫反而被安排在了外围。
入住行辕后,朱信屏退左右,只留下张铁豪。
“铁豪,感觉如何?”
“戒备森严,说是保护,更像是监视。咱们的人活动受限,外面盯梢的耳目不少。”张铁豪眉头紧锁,“温体仁那老小子,肯定在天津给咱们备了份‘大礼’。”
朱信冷笑一声:“他若毫无动作,反倒奇怪了。我们初来乍到,不宜妄动。先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样。让我们的人保持警惕,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与本地势力冲突。另外……”他顿了顿,低声道:“想办法联系上‘暗部’在天津的人,我要知道天津卫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明白!”张铁豪领命而去。
“暗部”,是朱信在经营团山堡初期,借鉴后世情报机构经验,秘密组建的一支力量。最初只是为了搜集辽东女真和蒙古各部的情报,后来逐渐扩展到商业信息、朝堂动向的探查。其成员身份隐秘,单线联系,渗透在各行各业,是朱信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和耳朵。贾三的商队网络中,就有不少暗部的眼线。朱信离京前,已通过特殊渠道,通知了暗部关注天津动向。
当晚,天津巡抚孙晋并未露面,却派人送来了“接风宴”的请帖,地点设在城内着名的“望海楼”,声称天津诸多文武官员及士绅名流皆会到场。
“宴无好宴,估摸着就是鸿门宴!”张铁豪看着请帖,冷哼道。
“不去,便是我们失礼,示弱于人。”朱信手指敲着桌面,“去!正好见识一下,温阁老给我们准备了怎样的开场。”
望海楼临河而建,华灯初上时分,已是宾客云集。朱信带着张铁豪及数名亲卫赴宴,果然见到天津有头有脸的官员、将领以及几位大盐商、漕帮头目几乎都在场。天津巡抚孙晋,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的官员,终于现身,与几位高级武官和那位称病的督饷郎中一起,在门口迎候。
“朱督师大驾光临,天津蓬荜生辉!下官前日身体微恙,未能远迎,还望督师海涵!”孙晋笑容满面,礼数周到,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冷淡。
“孙抚台客气了,身体要紧。”朱信淡然回应,与他虚与委蛇。
宴会开始,觥筹交错,表面上一团和气。官员士绅们纷纷向朱信敬酒,言语间多是恭维奉承,但朱信能感觉到,这些热情背后,是深深的隔阂与试探。酒过三巡,话题渐渐引向了辽东局势和朱信未来的施政方略。
一位本地致仕的翰林学士端着酒杯,看似无意地问道:“朱督师少年英杰,此番总督蓟辽,不知对如今朝廷热议的‘开海通商’之策,有何高见?听闻督师在辽东,亦颇重商贾之事?”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都聚焦在朱信身上。这问题颇为敏感,朝中对于开海一直争议不断,保守派视其为洪水猛兽。
朱信心中明了,这是温体仁势力的第一次试探,想抓住他“重商”、“可能开海”的把柄,引导舆论攻击。他放下酒杯,从容道:“老先生此言差矣。信身为督师,职责在于守土安民,整军经武。商贾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和地方有司掌管。至于开海与否,乃朝廷国策,非边将所能妄议。信在辽东,一切行事,皆以巩固防务、安定地方为要,不敢有违圣意和朝廷体制。”
他这番回答滴水不漏,严守武将本分,将问题推回了朝廷,让那翰林学士一时语塞。
孙晋见状,哈哈一笑,打圆场道:“督师所言极是,是吾等失言了,罚酒一杯!不过,督师提及巩固防务,下官倒有一事相询。如今辽东暂安,然督师麾下兵马钱粮消耗甚巨,朝廷筹措维艰。听闻督师有意在登莱天津等地整顿海防,招募水手,建造战船,此举虽有必要,然所需费用……不知督师可有善策?若增加地方赋税或请求朝廷加饷,恐非易事啊。”
又一个陷阱。
这是在质疑朱信未来可能“劳民伤财”、“索求无度”,提前在天津官绅心中埋下不满的种子。
朱信心中冷笑,面上却叹道:“孙抚台所虑,亦是信日夜忧心之事。然巩固海防,事关京畿安危,不可或缺。信唯有殚精竭虑,一方面恳请朝廷统筹,另一方面,亦会督促辽东自身,开源节流,尽量减轻朝廷与地方负担。断不敢行那竭泽而渔之事。”
他的回答依旧谨慎,但提到了“开源节流”,这给了在场某些人继续发挥的空间。
果然,一位与盐商关系密切的官员接口道:“督师体恤地方,实乃我等之福。只是这‘开源’二字,谈何容易?如今漕运艰难,私盐泛滥,各地关卡林立,商旅困苦,若再兴大役,恐伤及民生根本啊。”这话隐隐将地方商业困境与朱信未来的举措联系起来,暗示他可能“与民争利”。
宴会的气氛,在看似和谐的推杯换盏中,渐渐变得微妙而紧张。温体仁的势力虽未直接发难,却通过这些看似关心、实则包藏祸心的问题,不断给朱信制造压力,试图引导舆论,将他塑造成一个可能破坏现有秩序、增加负担的“麻烦人物”。
朱信沉着应对,一一化解,但心中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温体仁在天津的布局,绝不会仅限于口舌之争。
宴会接近尾声时,张铁豪悄悄靠近朱信,耳语道:“凡头儿,暗部有消息了。”
朱信目光微闪:“回去说。”
回到行辕,已是深夜。张铁豪屏退左右,低声道:“暗部的人接触上了,他们在天津的眼线发现了一些异常。温体仁的心腹,日前秘密抵达天津,与孙晋及天津的几个大盐商、漕帮头目多次密会。此外,咱们所需的补充粮草,在运河上被以‘查验’为由,拖延了行程。还有……市井间开始流传一些谣言,说督师您……与江南商帮过从甚密,欲在北方擅开海禁,损害漕运和盐政利益,甚至……有养寇自重之嫌。”
朱信眼神一冷。果然来了!温体仁这是双管齐下,明面上利用官员士绅施压,暗地里拖延军需,散布谣言,败坏他的名声,甚至不惜扣上“养寇自重”的致命罪名。这是要将他孤立于天津乃至北直隶的官场和民间,甚至为日后更大的阴谋做铺垫。
“查到他们具体的计划了吗?”朱信沉声问。
“暗部的人正在加紧探查,但对方很谨慎,核心计划难以触及。不过,他们确认,温体仁的人正在暗中搜集一切不利于您的‘证据’,包括您与贾三爷那边往来的蛛丝马迹。”
朱信沉吟片刻,眼中寒光闪烁:“看来,我们不能一味防守了。传令下去,明日一早,以兵部尚书、蓟辽督师的名义,巡查天津三卫军备及沿海炮台。同时,让暗部动用一切力量,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给我挖出温体仁在天津勾结官员、阻挠军务、散布谣言的确凿证据!我们要在他们发动致命一击之前,先砍掉他们的爪牙!”
“是!”张铁豪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朱信走到窗前,望着天津卫沉寂的夜空。这里不是辽东,没有他熟悉的营垒和忠心的士卒,而是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险地。但他相信,隐藏在阴影中的“暗部”,将是他破局的关键。温体仁想在他赴任的路上给他一个下马威,甚至将他扼杀在摇篮里,只怕是打错了算盘。津门之夜,暗流汹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