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楼下有牛车停下,魏娘子垂眸,一眼便瞧见了元扶妤。
姑娘家的身高算不上鹤立鸡群,通身未佩珠玉,可华光映照之下长身玉立,仪态非凡,举止尽是雍容。
元扶妤身着暗纹霜色窄袖单衫,下着杏色襦裙,尽管穿的清雅淡素,可在周遭朱楼红香纸醉金迷的声色犬马中,素极为绚,竟显得贵气逼人,将来往珠翠绮罗满身的男男女女映衬得朦胧模糊。
元扶妤看着眼前门头熟悉的楼宇,镂雕工艺精湛的连廊,雕梁画栋飞张檐角下缀着的串串彩灯。
垂在连廊两侧绘着竹影的纱幔,将所有奢华藏于灯火之中不肯泄露分毫。
连廊内晋风楼贵客来往的身影,拓落在竹影白纱之上,别有一番新奇美感,引得行人驻足观看。
崔护卫小跑上前与锦书耳语几句,锦书点头,在元扶妤身后低声说:“查清楚了,对面花楼还有周围,约莫有十几人盯着咱们,但似乎身上都未佩戴武器。”
元扶妤颔首,抬头,正对上魏娘子直勾勾望着她的目光,唇角勾起。
晋风楼门口穿着魏晋服饰的小花娘上前相迎,被锦书挡了回去。
魏娘子见状理了理衣裳,朝雅室外走去,下楼去迎元扶妤。
元扶妤望着飘出阵阵脂粉红香,和靡靡丝竹之音的晋风楼门庭,立在原地未动,问锦书:“陈钊都安排好了吗?”
“姑娘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崔姑娘……”魏娘子含笑跨出晋风楼笑脸相迎,“今日接到消息崔姑娘肯赏脸,我受宠若惊!姑娘请……”
元扶妤似笑非笑瞧着魏娘子,拎着裙摆随她踏上晋风楼台阶:“这晋风楼,倒是与广陵郡栖鸾阁如出一辙。”
“崔姑娘果然见多识广。”魏娘子笑晏晏跟在元扶妤身后错半身的距离,用团扇掩唇低声在元扶妤耳边道,“晋风楼不止这外与栖鸾阁如出一辙,内……更是一般无二。崔姑娘来的巧,这会儿……正是倡伶献舞的时候。”
说着,魏娘子与元扶妤跨入晋风楼,绕过通体雕刻魏晋名画两侧竹影稀疏的照壁,立在台阶两侧的花娘碎步上前撩起自穹顶垂下的朱色帐幔……
辉煌灯火与乐声倾泻而出的一瞬,踏上台阶入晋风楼内的客人,也终将晋风楼的穷奢极侈与香艳声色尽收眼底。
红绿交错的藻井斗拱下,是飘浮的巨大鱼灯,随鱼尾摆动细细碎碎的花瓣飘飘洒洒落下。
藻井正下方,拓印精雕着魏晋山水名画的高台之上,十来个穿着素白广袖纱衣的倡伶,随鼓乐跳着改编过后的白纻舞,袖长变短,束腰短松,右衽交领随着舞蹈动作若隐若现敞开,尽是春色。
这晋风楼果然与魏娘子说的一般,与栖鸾阁一般无二。
当初栖鸾阁最出名的便是舞乐,除了有舞姬之外,还有倡伶,可满足喜欢娇娘美色的客人,也可满足好男风的客人。
只一样栖鸾阁的所有舞姬和倡伶,只卖艺不卖身。
正因如此,栖鸾阁舞姬和倡伶赎身后,往往归宿也不算差。
元扶妤随魏娘子踏着木阶上楼,扫视座无虚席的楼上楼下……
慕名而来开眼的,除了衣冠楚楚的郎君,也有衣着华贵光鲜的小娘子。
一曲毕,叫好声此起彼伏中,晋风楼的婢仆们走至盏灯旁。
三声鼓响,晋风楼婢仆们灭了灯,楼内安静下来,唯余高台之上的明灯高照。
元扶妤和魏娘子也停下步子,立在二楼雕花木栏前,转头朝一楼高台望去。
高台上那十来个倡伶已离开,只有一体态修长笔挺的男子立在当中,素带束发,身着银丝滚边的宽袖幽紫长袍,双手挡面,垂袖行古礼,不像倡伶倒像是文人。
若不是元扶妤瞧见那男子赤着脚,双脚脚踝之上还有铜锁,当真会以为这是晋风楼从哪儿买的落魄公子。
三声琴响,高台之上男子抬头随鼓乐起舞,露出那张骨相锋利的面孔,元扶妤抿住唇,袖中手缓缓收紧。
台上之人身形轻盈从容,步调动作与乐声契合,当真有文人风雅,魏晋不羁风流之感。
随乐声渐急,高亢磅礴之势渐起,台上之人也随之广袖翻飞,动作遒劲洒脱,张弛有度,既有武将傲骨又有文人疏狂,潇洒大气。
不少看客从雅间走入看台,静观宝台,屏息欣赏以身体书写魏晋癫狂中最浓墨重彩一笔的舞者。
魏娘子凑到元扶妤身侧,低声同元扶妤开口:“这位是卞莨,是已故长公主在与谢大人成婚前最喜欢的面首。后来长公主即将成婚前,为避流言蜚语,将卞莨送回故乡,赐了宅子良田,原本卞莨可以安稳一生度日,可后来长公主陡然离世,当地豪强士绅得知卞莨无人护佑,用卑劣手段夺了卞莨家财,逼得卞莨再次卖身为奴。不知道崔姑娘是否知道此人……”
元扶妤当然识得卞莨,但他非元扶妤的面首。
而是为救小皇帝,与杨戬林一同战死在城中的金旗十八卫晁云若,她的爱侣。
两人幼时相识,战乱中失去双亲,晁云若有幸被元家所救,卞莨流落风尘。
多年后再次相逢,晁云若一眼便认出儿时挚友,救他出风尘,与他相知相许。
他们一个说,何其有幸能得阿莨这样的爱人。
一个说……十世功德才能换得阿若倾心。
云若喜欢卞莨迎风而舞,为热爱。
卞莨喜欢云若树下练刀,为志向。
那年,若云若未死,元扶妤本是要为两人操办婚礼的。
见元扶妤沉默注视着卞莨,魏娘子接着说:“昨日卞莨头一次在晋风楼献艺,一舞惊鸿,有人当场找到李家,出价三万两要卞莨,李家不肯割爱,听说后面还有人加价了。”
“找李家?”元扶妤视线始终望着高台之上疏狂起舞的卞莨,“这晋风楼不是郑家的吗?”
“姑娘有所不知,晋风楼是郑家从李家接手对的,但……李家并未将卞莨给郑家,如今也只是借给晋风楼而已,李家放言即便是黄金三万两都不会放了卞莨。”魏娘子徐徐道。
元扶妤这才转头瞧向身侧的魏娘子:“魏娘子今日约我一聚,不是为了与我谈论翟国舅?”
魏娘子忙笑着侧身做出请的姿势:“瞧我,姑娘请……”
元扶妤随魏娘子踏入雅室,吩咐锦书守在门外。
落座后,魏娘子为元扶妤斟酒,双手将茶盏奉到元扶妤面前。
元扶妤抬手接过:“魏娘子有话直说。”
“翟国舅之所以非要崔姑娘的命不可,是因一个死里逃生的死士。”魏娘子郑重道,“虔诚无意中听到,那死士似乎是翟家给崔姑娘的,浑身烧伤撑着一口气回了翟家。”
“哦?”元扶妤不动声色抿了一口酒。
“翟家给姑娘的死士,虽然听姑娘之命,可死士是人非傀儡,他们对翟家有感情,生是翟家的人,死是翟家的鬼,所以死前必定是会回翟家的。”魏娘子道。
元扶妤垂眸睨着盏中漾着粼粼澄光的酒液,动作轻缓转动酒盏:“魏娘子给我这个消息,想从我这里换什么?”
“姑娘误会了。”魏娘子恭敬垂眸,“翟家的消息,是我邀姑娘出来的诚意。真正想与姑娘换的……是助姑娘从李家手中救出长公主旧人卞莨,姑娘许我回琼玉楼。”
元扶妤将酒盏放在桌案上,偏头瞧着魏娘子,似笑非笑往后仰靠在矮椅靠背上。
魏娘子看到元扶妤这表情心底有一瞬的没底,膝行后退两步恭敬对元扶妤道:“闲王殿下离世后,虔诚迫不得已只能再归翟国舅门下,但翟国舅似乎察觉虔诚曾跟随闲王之事,自虔诚被命罚后,翟国舅那边也不再见虔诚。”
魏娘子抬头看向正戏谑望着她的元扶妤,又将头低下:“谢大人手下能人如云,自然是不会收留如丧家犬的虔诚,指望不上虔诚……我总要为自己奔一个前程,从前是我有眼无珠,还请姑娘再给我一次机会。”
说着,魏娘子朝元扶妤拜了下去。
元扶妤开门见山:“翟家派你来,是想把你插回我身边,还是借……助我从李家手中救回长公主旧人为说辞,算计我什么?”
魏娘子低垂的眼瞳仁一紧,抬头恳切道:“姑娘误会了!”
“魏娘子是个聪明人,与你说话……不该让我这么费劲。”元扶妤坐姿懒散,手轻巧搭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若是姑娘不信,可派人前去打听,虔诚几乎每日都被翟家拒之门外。”魏娘子眼眶泛红,当真是情真意切,“我也没有法子了,毕竟当初离开琼玉楼时,姑娘与我说的很清楚,我若还要些脸面都不该来找姑娘。若非知道姑娘对长公主忠心耿耿,我也不敢用救卞莨相胁,求姑娘给我活路。”
见元扶妤依旧居高临下睨着她不语,魏娘子仿若泄气一般身形佝偻下来,闭眼:“是我自以为是算错了,以为姑娘必会救卞莨,只要我能出一份力,姑娘便会既往不咎。”
“魏娘子,你的话多了。”元扶妤语声冷沉,“你若不告诉我,翟家死士生是翟家的人,死是翟家的鬼,死前必定是会回翟家,我或许会信你。”
魏娘子心口重重一跳。
既然是虔诚不小心撞上,陈述事实便是,哪里会有这言之凿凿之语。
怕是从翟家人那里听来的。
翟家长女作为元扶妤的嫂嫂,也只告诉了元扶妤……翟家死士只认令牌不认人。
魏娘子倒是比元扶妤还了解翟家死士。
“姑娘不信我理所应当。”魏娘子伤怀摇了摇头,“是我先背弃的姑娘,姑娘不肯让我回琼玉楼也在情理之中。”
魏娘子再次对着元扶妤叩首:“还是多谢姑娘当初救我出狱。若姑娘相救卞莨,可往李家在南山下的温泉庄子,卞莨的身契在李家那位醉心田园的李家十七爷手上,就此别过。”
说罢,魏娘子起身转身朝外走。
谁知魏娘子还未走到门口,雕花描金的槅扇猛地被推开,锦书拔刀直指魏娘子面门,踏入雅室。
雅室门从外被关上。
在利刃逼迫下,魏娘子不住后退。
锦书绷着脸:“我们姑娘让你走了吗?”
魏娘子凝视眼前利刃,微微偏头质问元扶妤:“姑娘这是何意?”
锦书将魏娘子逼到桌案前,她立刻转身面向元扶妤的方向跪下:“姑娘这是何意?”
元扶妤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搁下酒盏,拎起酒壶给自己斟酒,漠然掀起眼皮睥睨魏娘子:“余将军的女儿在哪儿?”
魏娘子没想到元扶妤会问她这个,脊背僵硬一瞬,锦书的刀就已经架在了魏娘子的脖子上。
“余将军的女儿?这……这我怎么知道?”魏娘子不可思议望着元扶妤,“我知道余将军的女儿丢了,可姑娘怎能将此事算在我的头上?我为何要藏余将军的女儿?”
虔诚只是停职,还是金吾卫,说不知道此事太假。
元扶妤端起酒盏呷了一口:“是在这里交代,还是交代在这里?”
魏娘子睁大了眼望着元扶妤,她心里清楚,元扶妤非善男信女,当真做得出。
她克制不住急促的呼吸:“这里是晋风楼,不是你们崔家的琼玉楼,即便崔姑娘是长公主心腹,可杀人也得偿命。况且我今日来见崔姑娘,虔诚也是知道的,我与崔姑娘会面时死在雅室……崔姑娘要如何交代?”
元扶妤唇挑凉薄:“外面不是有你安排的人吗?你若是死在这里……便是那些人找你寻仇所为,崔家护卫与跟随我来的玄鹰卫,在捉拿搏斗中将顽抗不降的十几人悉数斩杀,尸体交给京兆府,这么交代魏娘子以为如何?”
魏娘子面色不改,可紊乱的呼吸出卖了她的心慌意乱。
她没想到元扶妤连人数都知道。
烛影晃动。
元扶妤一瞬不瞬看着魏娘子,耐着性子摩挲酒盏边缘,见她半晌不答,唤道:“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