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越程琦的声音远远的，问：“开心点了吗？”
苏叶软着声音，同样很远，也很嫩，闷声道：“好很多啦。”
“就是万佳姐的话费要报警了。”
越程琦笑了一声，电话渐渐回到耳旁，苏叶听到了笑音的最后一口气，心里更觉舒适。
今天一整天的憋闷，好像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放松和坦然。
她翻了个面，“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家公司做不长久。”
“怎么？”
“产品造型古旧，甚至不是老旧，说明设计理念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了。”苏叶想了想，道：“现在这个时代，一天一个样子，连红太阳这样只是晚了几步进场的都会被甩下去，他们也只是靠着外资的名头赚最后一笔钱罢了。”
“这确实是小日本的问题，其他的呢？”
“还有嗷，一家合资，自己的核心产品和核心技术不拿出来炫耀，反而对一家算得上是后来者的国产货这么恭敬，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东西已经不行了，只是他们吃合资带来的技术老本吃习惯了，已经忘了怎么创新了，所以面对转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再抱一条大腿，而不是趁此机会发展自己。”
“也许是合同有约定，不能发展。”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点东西都不会还那么傲气，更是活该会死了。所以我根本不担心失去了这个朋友或者盟友会怎样，惹我不爽我直接一拳送走，呵。”
越程琦眼睛更弯。
苏叶还没了解过更系统的知识，她只是靠着自己的感受率性总结了出了看法，却已经快要触碰到一些厂子的现实和真相，这怎么不是一种天赋呢？
不用她问，苏叶瞪着天花板，温声道：“虽然现在国产牌子对比这群老外还次了点，但已经开始有启宁集团这样的人拿回市场，我相信总有一天家用电器的市场会回到我们自己人的手里。”
“所以，苏老板有想法了？”
“我有一个方案，明天开始和她们轮流谈判，看谁愿意同意这个方案，和我一起试一试，就可以。”
“那很好，我相信一定会一次成功的。”
“所以，越欢……”
越程琦微微抿嘴。
如果苏叶要问她这次谈判的结果或者未来会怎么样，她一定不会说的，她可以在错误的时候拨一拨路线，可她不会给大包大揽，让苏叶直接省了思考过程，坐享其成。
况且她也不知道这次结果是怎么样，但她知道最后的最后，苏叶最大的合作伙伴是谁，那就暂且按下不表了。
不过，苏叶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她只是挑了语调，道：“回家那天，你要不要来省城接我啊？我想吃糖，很多糖。”
*几天后*
谢春花一路推着这个少女到了汽车站，她本来是准备自己开车送这孩子回安市，可这孩子讲什么都说到汽车站就行，有人来接她。
那都已经有人来接她了，也不好说什么了。
到汽车站门口，苏叶转过来看着谢春花，笑得真诚：“和您商讨是最让我舒服的，也是我学到最多的一场谈话，这几天真的是受益良多。”
谢春花都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她没想着这个孩子再看过那么多家工厂后会愿意再回来和她们这个乡镇企业谈合作，可这孩子就是回来了，还以相当成熟的姿态，带回来了一个不容拒绝的新奇方案。
她也不能把眼前这个孩子当小孩儿看待了，尽管称呼还是孩子，但她还是生出了许多的敬佩之心，以至于，她真诚地伸出右手，“期待你回去讨论的结论，期待我们能真的达成合作。”
苏叶笑，“我知道的，我现在个体户的资本还不足以打动你，你放心，我会达到你们的合作标准的。”
谢春花郑重地握了握她的手，“期待你的消息，毕竟你给的方案，我个人真的非常非常心动。”
“接你的人呢？需要我送你去车站里面吗？”
苏叶转身张望片刻，轻轻摇头，“不用了，她来了。”
就像那天晚上说的，她说：“你来接我，我想吃糖了。”
越欢说：“好，我一定准时出现在汽车站，带着很多的糖果。”
可是她也没想到糖果的包装是这样的，越欢不知道怎么做的，包了一束糖果花，一手插在裤子口袋，一手抱着花，咧着嘴，看着她笑。
笑的好傻。
一步，两步……
苏叶忍不住数着她的步子，看她几步能走到自己面前——
整整九十九步，停在一步的距离上，而后以大局为重，先绕过她，走到女人面前，微躬身，“您就是谢春花副厂长吧？我是她的朋友兼合伙人，我叫越欢。”
谢春花：“还是你们年轻人会玩，这是糖果花？花了多少钱啊？”
越程琦：“不贵，都是店里的进货价，改日我给您也做一束。”
“诶呦！”谢厂长发出了牙酸的嫌弃声，“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我吃不动，回去吧，我期待你们最终的商议结果。”
等人离开，越程琦后退一步，重新*站在苏叶一步之遥的地方，张开双臂，“你要不要过来拿你的花？”
苏叶：“好丢人，你怎么这样来了？”
如果她没有兴冲冲地过来，把糖果花抱在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越程琦就真的会以为，她很嫌弃自己的行为。
可到底都是向往浪漫的同龄人，她喜欢，苏叶也会喜欢。
她轻轻按着苏叶的肩膀，温声道：“因为你辛苦了，所以你值得最好的礼物。”
“这可是我手工做的，快摘下来一个尝尝！”
苏叶低着头，轻声说：“这哪里还舍得摘啊，这么精致……下个月七夕，你要不要做一堆这个，我们专门卖给小情侣怎么样？绝对卖爆！”
“我想想，我们还可以把花的下面变成那种塑料瓶，里面塞糖果，塞小零食都可以，这一个整套就在单件总价的基础上加两块钱人工费，我觉得一天就可以卖上千。”
越程琦哭笑不得。
她本以为苏叶会被感动哭，毕竟这是个小哭包，刚刚也确实隐隐约约有点要哭的感觉，在她说不舍得摘的时候，可话锋一转，怎么就又变成了赚钱。
越程琦蹲下来看她，“小苏总赚钱还没赚够吗？这东西是做给你的，不是给别人的。”
苏叶红了鼻尖，又戳了戳小花，“知道啊，可是……”
“确实很赚钱啊。”
越程琦噗嗤笑了一声，“走吧，回家吧。万佳姐说上车饺子下车面，走的时候没精力给你包饺子了，回家一顿手擀面还是有的。”
“至于其他需要商议的事情，苏总一定不止需要和我商量吧？”
*
刚过了夏至没几天，天长夜短，在西北尤甚。
越程琦推着苏叶回到家里的时候，太阳还悬在南边，残余的红带着夜风的温情，提前为炎炎夏日送来了夜晚的清凉。
毕竟是西北，白天再怎么灼热，半夜温度总能降下去，让人舒舒服服地过一个晚上。
苏叶扶着门慢慢踱进来，远远就喊：“我一进门就闻到了好香的味道！是揪片子（1）吗？”
林万佳笑骂她一声馋虫，“小馋鬼，还不快点过来帮忙！”
在一旁拉面片的张明芳忙道：“快别了！她那腿，过来还不知道谁给谁帮忙！小欢，你洗洗手，过来干活。”
“啊？可是我……”
张明芳：“不会可以学嘛！”
“来，姐姐教你。”
越程琦捋了袖子，走过去拿了一根面片，搭在手腕，看林万佳怎么揪，尝试着也拽了一片下去。
林万佳揪的又小又宽又薄，而她拽的又大又窄又厚。
林万佳瞥她一眼，乐了，“你自己揪的你自己吃啊，这都跟拉条子差不多了。”
越程琦侧脸更红，“我，我再试试。”
“笨蛋阿欢。”苏叶坐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你先把面片从头到尾捏薄，然后不要怂就是干，哗哗哗往下拽，你拽的越快越不沾手啊！”
林万佳笑着说：“感觉要不是小叶子站不起来，她都想替小欢拽面了。”
“谁说不是呢？”危险随着声音缓缓靠近，等苏叶反应过来，女人已经成功在她脸上拉了一道面粉做的白色痕迹，又是诶嘿一声跑开，空留她一个人摇着轮椅试图追上这个烦人鬼。
“张明芳！！”
“你抓不到我嘿嘿。”
跑到一半，两个幼稚的成年人不知是突发奇想还是怎的，纷纷折了个弯，不等干活的反应过来，一人脸上便多了一道白印子。
“……”
“诶嘿！你们抓不到我们。”
夜风又卷走一层热气，热腾腾的番茄汤饭上了桌，越程琦摆着筷子，余光看着那两个被林万佳提溜着去洗脸的成年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奈的一天，平凡的1998年的夏天。
两个成年人互相瞪着，直到坐在饭桌边上才各自收敛了目光。
张明芳：“人家家的下车面都是长面条，咱家是揪片子，嘿！”
苏叶：“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林万佳：“赞同。”
越程琦：“赞同。”
张明芳：“嘿！你们这群狼狈为奸的人！”
苏叶：“阿巴阿巴，什么狼狈为奸？听不懂，听不懂。”
张明芳：“你是小学学历才对吧你！”
苏叶懒得理她，提起一汤匙的滋味浓郁的番茄汤，举到空中，“庆祝我即将谈下人生的第一笔大合作，以汤代酒！”
“即将？”林万佳微微挑眉。
苏叶用眼神催她，“具体事情吃完饭再讲啦！快点快点！”
其余三人只好宠溺轻笑，各自舀了一勺，跟着她一起举起来，以汤代酒，不怎么齐整地同时开口说：“自由快乐，事业成功！”
四个陶瓷汤匙在空中轻轻一碰，飞出了一滴番茄汤，恰好倒映着夕阳，又缓缓坠下，滚进土里抖了抖，融进了泥土里。
就像太阳，融进了山林深处。
桌子收拾完毕，苏叶也从房间里拿出来纸笔，铺开在桌面上，轻轻一拍。
“为什么是即将呢，咱们等会儿再说，先来聊聊我和谢厂长聊出来的方案吧！”
刚巧张明芳和越程琦洗完碗回来，苏叶清了清嗓子，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资金和仓储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