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程琦又紧张又有点暗戳戳的兴奋。
可少女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澄澈而黑白分明，映着一点点烛火，干净到没有半分杂思，这让越程琦对自己的兴奋感到可耻。
虽然不知道苏叶想干什么，但苏叶想的一定不是她想的。
越程琦顿了一下，不等她挣开，一道惊雷在深夜炸开，握着她的领子的手猛一使劲，抓着她跌扑向前，紧紧抱了一个满怀。
“我就知道。”苏叶埋在她肩膀里的声音在发抖，“我能听到雷落下之前的声音，好像是烟花在空中绽放一样，噼里啪啦，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道惊雷。”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原来是这样。
越程琦笑了，可又觉得自己一定笑的很难看，想收了笑，又怕那样太冷漠。她只能沉默着回抱紧苏叶，一手握着她的肩膀，一手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道：“没事的，没事的啊。”
就说，苏叶和她的想法一定不会一样的。
等苏叶不抖了，越程琦起来换了二杠背心和短裤，又躺回来，吹灭蜡烛，只剩了一点点雨水的反光，从窗口流进来。
苏叶立马靠了过来。
越程琦：“又有雷花的声音吗？”
“嗯。”苏叶闭着眼睛埋在她怀里，“有，而且很多，是一道特别粗壮的雷，会很吵。”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一道几乎照亮了整个卧室的雷将天空撕裂成两半，在空中闪了又闪，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歇下来。
越程琦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超自然的存在，苏叶这种能力又何尝不是超自然？居然能听出来雷的粗壮程度，这能力拿去做研究也是抢手人才。
她轻拍慢哄着怀里正在发抖的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后来许多个惊雷雨夜，这个害怕打雷害怕到这种程度的孩子，在后来又是怎么撑过去的。
她不可能突然不怕打雷，她只能硬撑，甚至没有人帮她，也没人会相信那个雷厉风行的冷傲苏总，私底下会害怕打雷到这种程度。
大概是因为，人长大了，就会失去害怕的权力。
可她现在，不想苏叶长大。她能想象到如果要走向那个成熟的她，苏叶要付出或者被动付出多少代价。
可为什么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呢，那她该怎么帮苏叶？
越程琦埋在苏叶发间，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叶闷声问：“你又要讲那个面对面睡会二氧化碳中毒的冷笑话了吗？”
“窗户有缝，有新鲜空气，不会的，你睡吧。”
“……”
“我也睡了，我陪着你。”
等呼吸渐渐平稳，苏叶才睁开眼睛抬眸看已然睡着的人，晶亮的眼睛在墨黑的深夜里闪着光。
她也讲不清刚刚为什么突然想握住越欢的衣领，她倒也没有那么那么害怕惊雷，怕到要对别人“投怀入抱”。可那一瞬间，她忽然很不想让这个人离开，一寸都不行。最好就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传递着让人安心的温暖。
还能给她机会，让她这么近距离地描摹眼前人的侧脸，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这是什么情感？
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心底那种失控的感觉似乎找到了情感的寄托，所以……
让她偷偷算计一下吧，就算计一个拥抱。
晚安，越欢。
*
第二天早上天色正青的时候，雨稍微停了一会儿。
张明芳请了假，一大早起来穿防水衣，把已经放过血的鸡拎到院子里烫毛，一边拔一边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也没人说要从这一步开始干啊，一次只烫一只是不是太亏了？”
“这破毛，拔了几十年了，以后那些卖鸡的能不能自觉点自己拔。”
“谁家不拔我就不买了嘿。”
于是她刚把一只拔干净掏空，手里又被递上来一只，还是林万佳笑着递给她的。
“……”
张明芳翻了个白眼，“我真是欠你们的！”
林万佳温笑：“你输得最多。”
“喂！你们三个生意人，就逮着我这个中专生欺负是吧？”
苏叶摇着轮椅坐在一边，托着下巴，闻言道：“可我和万佳姐只有初中学历，你打不过初中学历诶。”
“……小欢，你是什么？”
“大学。”越程琦递着刀，“邺城经贸。”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苏叶，尖叫一声，“你不是高中吗？”
越程琦揉揉她的头，温声道：“当初怕吓到你。”
“不要看这个无聊的人拔无聊的毛了，快来给我讲讲大学的事儿，快快快——”
正在拔无聊的毛的无聊的人：……
林万佳安抚地拍着她的肩膀，递过来一把剁刀，温软了声音：“好了好了，快点继续吧，一会儿又要下雨了。”
张明芳把刀砸进木案板里，仰头佯装生气道：“你也只想奴役我！”
“那我干？”
女人悻悻地拔出刀，“……哎，这辈子也就这了！”
她摆摆手里的刀，凛冽寒光印在她的脸上，“如果十一月之前，林启宁那个不要脸的死东西不派人过来照顾你，我就拿着这把刀杀到广州去，去好好问问那群没皮没脸的人。”
张明芳重重一刀剁下，像是要剁断某个看不见的人的骨血，咬牙切齿说：“一群贱怂。”
林万佳柔了目光，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脊。
苏越两人没听到这段对话，苏叶一进屋就拉着越程琦坐到书桌前，把林万佳给她的那本专业书放在她面前，“你是不是学过这个？”
“我学的是第四版，很多还不适合现在的市场……”
“不重要！”苏叶拿出来一个本子，“我有一个好想法，反正你每天在店里待着，没人的时候也没事儿干，你来总结一下这里面的内容，然后写下来。”
“啊？”
苏叶以为她没懂，摇着轮椅坐到另一边，拍拍那本砖头，“这里面肯定有很多废话，而且我看书实在太费劲了，你就把你学过的重要的部分总结出来，不就好了？”
越程琦更愣了。
“还没听懂？哎呀，我不是不想看，实在是以前那个语文老师给我弄得对阅读太有阴影了，她会拿那～～么粗的藤条打我，以至于我现在根本看不下去书，我……”
越程琦轻轻盖着她乱动的手，拍了拍，温声道：“我来总结。”
如果这对你有用，我来总结，我来写。
苏叶没想到这个无理的要求会被这么轻易地应下来，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话头，就不小心撞进了一片满满当当全是她的眼睛里。
深邃又剔透，像一片湖水，湖水里，有她的倒影。
她慌乱地错开眼，道了句谢谢。
等雨水停歇，洪水也被拦下，再一次能出市去省城已经是一周半后的事情了。
越程琦知道的那些无力更改的自然灾祸一个接一个地发生，每晚聚在一起看新闻时，屋里总是此起彼伏地响着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止她们这里，毕竟1998的夏天是个不平凡的夏天。
1998年的夏天，是个有很多泪水的夏天。
以至于越程琦明知道接下来不会再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可送苏叶上车时，目光还是死死定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
看得苏叶都害羞了，捂着她的脸，“哎呀哎呀，没事的，王婶送我去省城后有人接我的，你别跟着看了！”
驾驶位上的大婶咧嘴笑，“小越别担心啊，绝对把小苏叶原模原样地给你送回来，放心放心。”
“辛苦你了，王婶，她腿不大好，麻烦你了。”越程琦扶着车门，慢慢从脚踏板上下去，“一路平安。”
王婶摆了摆手，“走喽！”
苏叶伸脖子出来，冲她又摆摆手，手作喇叭状，“走啦走啦，等我的好消息！”
“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但是记得电话费你要交一块钱！！”
越程琦哭笑不得，别人才五毛！
等大货车消失在视线里，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自己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这才不到十分钟，她的心里已经有点空落落的了。
不过，苏叶留给她的“作业”，填补她的空闲时间。
……
越程琦在柜台后坐下，看着面前的本子和那本砖头，轻轻咬唇。
这抄书的活儿，怎么会落在她的头上。
第40章 又心疼，又心痒。
说抄书也许不算什么，不如换个词——
手写书。
越程琦看着面前的本子，忍不住在上面试着写了一个字。
她没有翻过太多苏叶的东西，手写书也只在很小的时候看过两本，内容早就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写书的人有一手很漂亮的字。
她的字怎么也算不上漂亮的，最多算整洁干净。
手写书的活儿就这样落在了她的头上，所以，这到底是改变了历史，是吗？不论是写书的人变了，还是说写的内容变了，应该都算是改变了历史吧？
再想想苏叶这么长时间以来对其他人的态度……
越程琦轻轻蜷了蜷指尖。
也许，她还是可以改变一些事情的，是吗？而不是说，她自己就是历史的缔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