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进柳如烟的耳朵里，却又重得像一座山，砸在她的心头。
她脸上的狂喜和感激，瞬间凝固。
血液好像都停止了流动，手脚一片冰凉。一只手，一条腿。她刚刚脱口而出的“无论是什么”，此刻变成了一个无比讽刺的笑话。
楚啸天面无表情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纯粹的漠然，仿佛在说一件买菜般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等待着。这份平静，比任何催促都更具压迫感。
“不！不行！”一声嘶吼从后面传来。刚刚还瘫坐在地上的柳宗元，不知何时已经爬了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跌跌撞撞冲到门口。他高大的身躯挡在柳如烟面前，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楚啸天。
“楚先生！钱！一个亿，十个亿！我们柳家都给！求求您，您高抬贵手！那是我侄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亲侄子啊！”柳宗元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哀求和恐惧。
“他只是一时糊涂！他还是个孩子啊！”
楚啸天终于有了反应。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孩子？”他看向柳宗元，目光锐利如刀。“给自己的亲爷爷，用慢性剧毒，一喂就是三年，每天看着他一点点走向死亡。这也是孩子能干出来的事？”
“你管这叫，一时糊涂？”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砸在柳宗元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这不是一时糊涂。
这是长达三年的，处心积虑的谋杀！柳宗元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楚啸天，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求情的话。
他只是本能地，回头看向自己的侄女。
柳如烟。柳家下一代的掌舵人。
柳如烟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僵硬，恢复了平静。一种死寂的平静。她没有看自己的二叔，只是迎着楚啸天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开口。
“好。”一个字。斩钉截铁。
柳宗元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柳如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如烟！你！你疯了！”他声音发颤，“那是柳斌！是你堂弟！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啊！”
“二叔。”柳如烟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让柳宗元打了个寒颤。
“从他决定对爷爷下手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我弟弟了。”“他是柳家的罪人。”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如遭雷击的二叔，重新看向楚啸天，微微欠身。
“楚先生的要求，柳家，会办到。”
“明天这个时候，一个亿现金，和您要的东西，会一起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楚啸天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有决断力。也更狠。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不在乎柳家内部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他只看结果。
门内，只剩下柳家叔侄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你……”柳宗元指着柳如烟，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化作一声痛苦的嘶吼。
“你这个冷血的怪物！”他一把推开柳如烟，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背影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柳如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脸颊。上面，不知何时，已经湿了一片。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柳如烟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蹲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是为那个即将被废掉手脚的堂弟。也是为做出这个决定的自己。
一分钟后，她站了起来。脸上再没有一滴眼泪，只剩下冻结一切的冰冷。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阿武。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人声音：“大小姐。”
“找到柳斌。”柳如烟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他现在应该还在‘夜色’会所。把他带到一个干净的地方。”
“大小姐，要……”“看住他，别让他离开江城。”柳如烟打断了对方的话，“等我命令。记住，别伤他，也别让他伤了自己。”
“明白。”挂断电话，柳如烟看了一眼病房紧闭的门，转身走向电梯。
一个亿的现金，需要她亲自去安排。而柳家，也需要她回去，亲手掀起一场风暴。
另一边。
柳宗元双眼通红，疯了一样冲进一栋别墅的书房。
“三弟！三弟！”
书房里，一个与柳宗元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显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他被吓了一跳。
“二哥？你这是怎么了？爸那边……”
这人是柳宗元的弟弟，柳斌的亲生父亲，柳宗成。
“别提了！”柳宗元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文件，狠狠摔在地上，“出大事了！快！快带柳斌走！跑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江城！”
柳宗成懵了。
“二哥，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爸的病有起色了？柳斌……柳斌怎么了？”
“爸是好了！那个姓楚的神医把爸救回来了！”柳宗元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恐惧，“可是他也查出来了！爸的毒，是柳斌下的！”
“什么！”柳宗成手里的茶杯“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斌儿他……他怎么敢……”
“他就是敢！”柳宗元吼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个姓楚的，要斌儿一只手，一条腿当诊金！如烟那个疯丫头，她答应了！她已经派人去抓柳斌了！”
柳宗成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一只手，一条腿……疯了，都疯了……”
“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柳宗元抓住柳宗成的肩膀，用力摇晃，“他是你儿子！你快给他打电话！让他跑！”
柳宗成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几次都按不对号码。
“快啊！”柳宗元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夜色”会所，最顶级的包厢。
震耳欲聋的音乐，晃眼迷离的灯光。
柳斌左手搂着一个网红脸嫩模，右手端着一杯昂贵的洋酒，正和一群狐朋狗友吹牛。
“……我跟你们说，以后整个柳家都是小爷我的！到时候，江城的生意，你们随便挑！”
“斌少牛逼！”
“斌少威武！”
在一片恭维声中，柳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
“喂，爸，又什么事啊？我在忙呢！”
电话那头，传来柳宗成带着哭腔的嘶吼：“斌儿！别问了！快跑！现在就跑！去码头，我安排船送你走！快！”
柳斌掏了掏耳朵，一脸莫名其妙。
“跑什么？你们又发什么疯？我这边正开心呢，别来烦我。”
“你这个孽障啊！”柳宗成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你给爷爷下毒的事发了！那个医生要你一只手一条腿！你姐已经派人去抓你了！你再不跑就没命了！”
“什么？”柳斌脑子“嗡”的一声。
下毒？
发了？
一只手一条腿？
他瞬间酒醒了一半，手脚冰凉。
“不可能……怎么会……”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撞开。
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门口。
只见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彪形大汉堵住了门口。
为首的一个男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目光像鹰一样锁定了角落里的柳斌。
他对着耳麦，平静地说道：“大小姐，人，找到了。”
柳斌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
他看着那些人，脸上血色褪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完了。